街角的爆米花摊还在,老师傅还是原来那个,铸铁罐在炭火上骨碌碌地转着,围在旁边等爆米花的孩子们已经换了一拨。
以前那拨大概都上初中了。
巷子还是那条窄巷子。
青砖墙根长着的青苔被雪盖住了,墙头上晒着的几双布鞋没人收,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一户人家的收音机里还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穿过院墙落在石板路上。
那扇木门上的春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日暖神州万物新”,横批“万象更新”。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词,但纸是新的,贴的人也是新的。
院门虚掩着。
陆沉推开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树下的水缸结了冰,冰面被谁用石子砸了个小洞,大概是邻居家孩子的杰作。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煤炉和酱油的味道。
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味道,从婴儿时期到现在,这股味道一直住在记忆最深处,从来没有变过。
路过县一中门口时,陆沉停了一下。
寒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跑道边缘露着几丛枯黄的草。
教学楼还是那栋灰砖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厅里那面光荣榜橱窗还亮着灯,里面贴着今年高考的录取名单。
陆沉站在校门口往里面看,想起当年陆敏在这里被班主任调侃“你弟数学满分你怎么才七十分”,后来她赌气啃了一年数学。
现在她已经在北大的阅览室里帮课题组整理数据,偶尔还会在联合研讨会上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剑桥的访问学者讨论问题。
橱窗的玻璃上映出他身后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也映出树梢尖上那轮冬天苍白的太阳。
一个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
“陆沉?是陆沉吧!”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装着一捆芹菜和两条带鱼。
陆沉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他初中时的物理老师老孙,教过他两年,后来调到县一中高中部,现在头发白了一半,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孙老师。”
“真是你!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多少回了,”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两只手握住陆沉的手使劲摇,“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每次带新一届学生,第一堂课就拿你当例子,我说你们知道陆沉是谁吗?”
“他是咱们县城走出去的!他就坐在你们现在坐的教室里听过课!那些学生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有个小子举手问,老师,陆沉是不是真的从来不听课光睡觉?我说你放屁,人家是不听课,那是因为老师讲的人家早就会了,你有什么资格不听课?”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回荡。
陆沉也笑了。
“孙老师,您还在用那个收音机吗?当年您拆了给我们看电路的那个红灯牌?”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
“你还记得那个?那个早就散架了!不过我现在用新的了!飞跃牌的,里面用的还是你们课题组的芯片,我每次拧开收音机听新闻,心里就想,这机器里跑的信号,是我学生设计的,那个滋味,比什么都美。”
他把那捆芹菜往车筐里塞了塞,“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过了初五就走。”
“那得了,初五之前到我家来吃顿饭,你师母做的红烧蹄髈,当年你考满分那次就说过要请你吃,这一拖就是多少年。”
他把自行车脚蹬子踢开,跨上去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忘了,初五之前!”
然后骑着车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车筐里的带鱼尾巴在寒风里一翘一翘的。
陆沉看着老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把红薯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继续往家走。
转过一个街角,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他。
“陆沉!”
一个穿着邮电局绿棉袄的年轻人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是当年同在县中奥数兴趣小组的赵援朝。
那年市里选拔赛赵援朝拿了全县第三,后来考上了南京邮电学院,毕业后分到县邮电局做技术员,现在已经是副科长了。
“我在局里看报纸,看到你现在带了一个国家课题组,还有普林斯顿的访问学者,还去南海搞雷达,你记不记得当年在老孙家补课,咱俩合用一张桌子,你把我那道几何题用向量内积解了,步骤比标准答案短一半?我当时就想,这人以后肯定不是一般人。”
赵援朝说晚上必须聚一聚,“就去老孙家,我叫上当年奥数小组的其他几个人,他们好几个都回来过年了,咱们几个在老孙家吃顿饭,叙叙旧,让他也高兴高兴。”
陆沉应下了。
两人约好时间,赵援朝骑上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忘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语气里的期待比当年解出竞赛题时还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