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还是那条窄巷子。
青砖墙根长着的青苔被雪盖住了,墙头上晒着的几双布鞋没人收,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一户人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穿过院墙落在石板路上。
那扇木门上的春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日暖神州万物新,横批万象更新。
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词,但纸是新的,贴的人也是新的——李秋萍每年都要亲手贴春联,说这是从她奶奶那辈传下来的规矩,不管家里多穷多忙,春联必须大年三十清早贴,贴得端端正正,一年才算开了个好头。
院门虚掩着。
陆沉推开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煤炉和酱油的味道,还多了一股浓郁的酱香。
那是李秋萍的酱缸终于开了。
老酱缸在厨房角落里蹲了快两年,过年一开封,整条巷子的邻居都能闻见。
陆敏的声音先从厨房里飞出来,“是不是弟弟到了?我刚才听见巷口狗叫了!”
然后是李秋萍的声音:“什么狗叫,那是隔壁王婶家的京巴,跟咱家没关系。”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下堆着的那几块父亲劈好的柴火,看着水缸边沿新换的竹编缸盖,看着厨房窗玻璃上被水蒸气熏得模糊的暖黄色灯光。
他听见陆敏和母亲在厨房里拌嘴,听见父亲在堂屋里调收音机找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频道,听见巷子尽头传来孩子们零星燃放的爆竹声。
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堂屋门。
“爸,妈,姐,我回来了。”
堂屋里的热气把陆沉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擦镜片,还没擦完就被一双手拽住了胳膊。
陆敏把他拉到八仙桌边上,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盖帘的饺子,馅料有三种。
韭菜鸡蛋、猪肉白菜、羊肉大葱,每一只都捏得胖嘟嘟的。
陆敏指着羊肉大葱那一盖帘说,这是她包的,她今年专门跟母亲学了三种馅,包了将近两百个,手指都捏红了。
李秋萍从厨房探出头来补了一句,说陆敏包饺子跟做化学实验一样每只褶子都数着捏,以后谁娶了她谁有口福。
陆敏脸一红嚷着让母亲闭嘴。
陆庆国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调收音机。
他的工装换成了深蓝色呢子中山装,是陆敏用自己第一次拿到的课题组补贴给他买的,左胸口别着电子工业部物流公司的工作牌,上面的照片还是年轻时那张。
收音机里断断续续飘出春晚预告的片段,他调了半天终于找准了频率,播音员的声音稳稳地传出来,开始播报春节前的最后一批新闻。
他靠在藤椅里微微眯起眼,听新闻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以前在码头上听调度广播,现在听的是全国新闻。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新闻里偶尔会提到儿子课题组的事,每次听到“国家信息基础设施”他就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一点,尽管那些术语他大半听不懂。
陆沉洗了手,在母亲旁边坐下来帮她包饺子。
李秋萍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面皮在掌心转两圈就变成一张圆皮,中间厚边缘薄,舀一勺馅放进去,手指捏着面皮边缘飞快地折出褶子,一个饺子就成了。
褶子均匀得像花瓣,每一个都是十二个褶。
陆沉包饺子的手法和她一模一样,也是十二个褶,但包出来的饺子比母亲包的瘦一些长一些,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小白杨。
“你小时候包的饺子跟一群喝醉了的小鸭子似的,”李秋萍看着儿子手里那只干净利落的饺子,眼里又浮起当年那个高高举起“好孩子”奖状的小不点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是烟火熏的,“你姐烧火倒烟囱去了。”
陆敏在灶台边抗议说那是水蒸气不是烟,要不再熏一次。
陆庆国在堂屋里拧小了收音机音量,往厨房这边侧了侧耳朵,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晚饭后李秋萍把酱缸搬到堂屋,缸口上封着的牛皮纸一揭开,浓郁的酱香立刻漫了整间屋子。
这缸酱是两年前搬去BJ前封的,在厨房角落里安安静静躺了两年,开缸正是时候。
她用长柄木勺舀出一小碗深褐色的酱,酱体浓稠,色泽油亮,蘸一点在筷子上抿一口。
咸中带甜,甜里透着豆子的醇厚和麦粉的焦香。
陆敏凑过来尝了一点,眼睛瞪圆了,说比BJ的干黄酱好吃得多,一碗炸酱面搁一勺这个,能把舌头吞下去。
李秋萍说等过完年给他们一人装一罐带回BJ,食堂李师傅那里也送一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