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知道？”
陆沉笑了笑：“因为我是它的作者，附录里这份德文摘要，只写了它在民用风机和汽车外形优化上的应用，刻意绕开了所有与激波和边界层控制相关的推导。”
“这说明他们拿到的是删减版，是有人故意把军用部分摘干净了再发出去的。”
周秘书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是钱老让摘的，那个军用部分，已经被列入了八六三计划的编号项目。代号乘波体。”
这回轮到陆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乘波体。
那是高超声速飞行器的核心气动构型，是钱学森本人早在四十年代就提出的概念。
用他自己的模型去算乘波体的气动参数。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十种优化方向。
“所以这份专利申请，其实是德国人在试探。”陆沉说。
“对。”周秘书点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那个被您摘干净了的部分。”
“钱老说，这件事必须您自己拿主意，如果您觉得可以谈，他会安排外交层面的接触，如果您觉得不能放，就压下来。”
陆沉看着手里的文件。
未名湖的水面在夜风中皱起，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片金光。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一九九三年。
这个国家还在爬坡。
很多年后回头看，那些当年看起来天大的数字，其实只是漫长坡道上的一个小小台阶。
“周秘书，”陆沉把文件装回信封，递还给他，“麻烦您转告钱老——”
“我的意思很简单。”
“中国人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外国人先用？”
周秘书愣在原地。
“可是……三百万马克……您真的不在意？”
“三百万马克确实很多。”陆沉说，“但周秘书，您知道德国人为什么肯出这个数吗？”
“因为……”
“因为这套模型，值这个价的十倍不止。”
陆沉平静地说，“他们用一个研究所的名义来谈，开出三百万马克，就是想趁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把定价权抓在自己手里。”
“等他们拿了独家授权，转手就能在全球航空和汽车市场上套现上亿产值。”
“而我，”他看着周秘书，“拿到的只是三百万马克，还是一锤子买卖。”
周秘书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定价权在谁手里，主动权就在谁手里，我花了一下午推导的方程，凭什么让德国人决定它值多少钱？”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凉的水汽。
周秘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公文包合上了。
“我明白了。”他说，“您的意思，我会原原本本地转达给钱老。”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陆沉转过身，看向湖面。
博雅塔的灯光在水波里一颤一颤的，像极了一个遥远的信号。
“请钱老帮我安排一次会面。我想见一个人。”
“谁？”
“何祚庥院士。”
周秘书拿出笔记本记下。
“另外，”陆沉又说，“我需要调阅一批资料。”
“什么资料？”
“八六三计划的立项清单，近五年全部。”
周秘书的笔停在纸上。
这个要求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八六三计划是国家最高等级的科技攻关项目，有些子项目的代号连他这个钱老秘书都接触不到。
“我尽量协调。”他说，“但有些可能权限不够。”
“权限的事，请钱老斟酌。”陆沉说，“我能说的就是，德国人盯着的那部分，只是我脑子里存着的很小一部分。”
“如果钱老愿意让我看完整的材料，我能给出来的东西，会比这份删减版厚十倍。”
周秘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陆沉同志，”他认真地说，“您今年十五岁。”
“我知道。”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沉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意味着我还能为这个国家再工作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