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画的那条线，从预警机到底层数学，那就是答案。”
“你们现在学的基础理论，每一个定理、每一个公式，都在那条线的某个节点上等着你，你走到那个节点的时候会发现，原来大三学的泛函分析不是考试的负担，是解开雷达信号处理核心难题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合上笔记本，走下讲台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却比任何高声演讲都更有力量。
“这个国家被人卡住脖子的地方，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从芯片到材料，从算法到标准，每一条线上都有空位，如果你们愿意往前多走一步，走进这些空位里，你们会发现，那里不是沙漠，是沃土。”
讲座结束，没有人离开。
前排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生最先站起来，他本来是想问一个技术问题的，站起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忘词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好几页，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最后憋出一句：“陆老师，您刚才说那个山洞里的老研究员……他们现在还在那里吗？”
“还在。”
陆沉说，“他们最近刚完成了一批新材料的流片测试。”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春汛时节的河水从冰面下涌出来。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物理系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她手里举着一本翻烂的量子力学教材，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陆老师，我想去平台看看，不是参观，是想看看有没有我能做的事，我虽然还没毕业，但我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不差……我能去吗？”
“能。”陆沉点头，然后转向全场，“平台下属几个实验室都有实习生岗位，数学系、物理系、电子系、计算机系，只要你有兴趣，带上你最好的作业或者论文来面试，要求只有一个……”他伸出两根手指，“钻研，肯学。”
话没说完，前排已经有好几个学生站了起来，手里举着笔记本，有的干脆从活页夹上撕下一张纸写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张建军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桌上那本写完大半的《泛函分析习题集》装进书包，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走到陆沉面前，把纸条放在讲台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他的性格一样，工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笔画：“我想去你那里做研究，大一也可以吗？”
陆沉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张建军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陆沉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递回去。
“随时。”
走廊里人声渐渐远去。
北大的讲座在下午两点半结束，但陆沉直到傍晚六点才从人群中脱身。
二月的BJ，天黑得早。
未名湖畔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陆沉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两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
这是组织上就安排了警卫员，寸步不离。
“陆老师。”
身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陆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小跑着追上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跑得有些急，眼镜都歪到了鼻梁上。
“陆老师，我、我是物理系大三的温晓雯。”女生喘着气，把眼镜推正，“刚才讲座上您提到的那套拓扑绝缘体的理论模型，我有些地方没听懂……”
陆沉看了她一眼。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接近一米七五，站在湖边，半边脸被路灯照亮，半边隐在暗处。
他的眼睛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少年人的懵懂，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沉淀。
“哪里没听懂？”
温晓雯连忙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就是这里，您在黑板上写的第三个方程组的第三项，那个k·p微扰项展开到二阶的时候，我按照您的思路推了一遍，但总是和后面的边界条件对不上。”
陆沉低头看了看她的笔记本。
字迹工整，推导步骤清晰，错处出现在一个很隐蔽的符号处理上，以一个大三学生的水平来说，能在听讲座的当场把推导追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里，”陆沉伸出手指点了点纸面，“你忽略了自旋-轨道耦合项在界面处的突变。在实际材料中，界面两侧的能带结构是不连续的，你不能直接用体材料参数代进去。”
温晓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所以要把界面当成一个独立的哈密顿量来处理？”
“对。”陆沉把笔记本还给她，“回去先把界面模型建好，然后再做微扰展开。”
温晓雯使劲点头，抱紧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问：“陆老师，我听说……您是十岁就进了国家队的？”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湖面，博雅塔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夜风吹皱。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想像您一样。”温晓雯认真地说，“我是从贵州遵义考过来的，我们那边的高中物理实验课连示波器都没有，我来了北大才知道，原来实验室里可以有那么大的扫描隧道显微镜，我想学好了回去，让我们那边的学生也能看到。”
陆沉转过头，看着这个女生。
她的眼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你不需要像我一样。”陆沉说，“你只需要像你自己。”
温晓雯眨了眨眼。
“示波器的事，你不用担心。”陆沉顿了顿，“下个季度，电子工业部有一批新设备要往下配，优先给中西部省份的高中，你们遵义那边，应该会在第一批名单里。”
温晓雯张大了嘴：“真的？”
“真的。”
“可是……您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