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什么是科研?”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沉默了两秒。
“科研不是做题。做一道数学题,答案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找,科研是——答案还不存在,甚至问题本身还没有被人提出来,你要做的事情,是从一片混沌里,先把问题找出来,再把答案创造出来。”
他把“找问题”和“创造答案”两个词用粉笔圈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怎么从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出发,一层一层往下挖,最终挖到基础学科的最底层。”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
竖线最上端写着“预警机”,往下依次是“雷达信号处理”、“自适应滤波算法”、“非线性偏微分方程”、“泛函分析与算子理论”。
一条线贯通下来,从最顶端的工程系统直插最底层的数学地基。
台下的张建军眼睛亮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物理系的研究生,原本抱着胳膊一副审视的姿态,看见这条线之后,抱胳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陆沉没有用任何演讲技巧。
他只是在黑板上用粉笔一步一步地画,从工程问题出发,降到物理模型,再降到数学方程,最后落到基础理论。
他解释他们遇到的具体难题。
机载雷达在强电磁干扰下如何从杂波中提取目标信号?
然后他用粉笔推导了一个简化的非线性滤波模型,板书的公式一步步往下延伸。
他中途擦了一次黑板,满手的粉笔灰,只是随意地在白衬衫上拍了两下,继续写。
白衬衫上印出几道灰白的指印,浑然不觉。
一个半小时的讲座,他从工程系统讲到物理模型,从物理模型讲到数学方程,从数学方程讲到最后一行公式。
一个泛函分析里关于紧算子谱分解的定理。
然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全场。
粉笔灰把他的袖口蹭得发白,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这一步,这个问题就不是工程问题了,是数学问题。”
“你们数学系大二学的实变函数,大三学的泛函分析,每一个定理,每一个都在这条线的某个节点上等着你。”
“你现在觉得它们没用,只是因为你还没走到那个节点。”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声音放轻了几分。
“我十四岁那年,去了一趟川南。”
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川南大山里有一个老研究所,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做半导体材料。”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一排设备,单晶炉、扩散炉、离子注入机。”
“每一台都盖着破了洞的塑料布,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还有当年的标语,字迹被潮气浸得模糊,但有一行还能勉强辨认——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那些设备比我的年龄大两轮,落后了至少两个世代。”
“但就在那些设备旁边,有一群老研究员,在里面待了几十年。他们用那些老掉牙的设备,做出了一种冷门材料,纯度做到了理论极限。”
他停了一下。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当时站在那个山洞里,看着那些盖着破塑料布的设备,看着那群头发全白了还在画图纸的老前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着台下的年轻面孔,“他们这代人,把最苦的活干完了。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他们用命铺出来的地基。”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后排有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门口站着的那位物理系副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本子上已经记了好几页。
“所以今天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给你们讲一节讲座。”
陆沉的声音平稳而恳切,“我在联合平台待了这两年,最深刻的体会不是技术上的突破,而是一个事实,我们缺的不是聪明人,何东。”
他看向一面之缘的圆脸男。
“四川绵阳人,高考数学差一分满分,全县第一个考上北大的,张建军,”他看向另一个方向,“数学竞赛保送,来报到第二天就把图书馆里所有的泛函分析习题集借光了。”
何东在台下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根刷地红了。
张建军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笔停在本子上,好久没动。
“这样的学生,北大里到处都是,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
“但现在你们坐在教室里,学着几年前的教材,做着几十年前就被人做烂了的习题,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学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阶梯教室,像是在问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