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个年轻人站在驱逐舰的舰桥上，带着他的团队又一次把不可能变成了已列装。
赵工把测试日志合上，走到陆沉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笔直地抬起手。
他身后的一众技术军官同时在暮色中敬礼。
陆沉和课题组的每一个人依次回握。
没有人说谢谢，也没有人说辛苦了，所有想说的都已留在了那片被擦净的雷达屏幕里。
从舰桥下来，何巍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是用过的旧打印纸反面写的。
陆沉接过来翻开，上面是何巍最新的推导思路。
把这次海试的新型复合干扰跳频规律抽象成一组更通用的数学映射，再反馈到统一谱框架里，形成一个可以不断迭代更新的自适应对消框架。
旁边用铅笔画了一张极简的图，没有注文字，只画了一簇小圈向外辐射，像年轮，也像水面被雨滴激起的涟漪。
“以后每一次干扰升级，我们的框架都能自动吸收它的特征，生成新的对消策略，”何巍指着草稿纸上的图。
陆沉伸手接住斜落下来的一角，把被海风掀动的纸页轻轻压平，透过舰桥舷窗望见天际最后一缕绛紫正在沉入墨蓝的海面，而他们身后新一轮灯火正渐次亮起。
入夜，陆沉一个人站在驱逐舰的后甲板上。
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盐和浪花的气味，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在黑暗中明灭。
张国忠从舱里走出来，把一件旧棉大衣披在他肩上，推了推那副用透明胶带缠着腿的眼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陪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
陆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便签本。
他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在这一年最新的节点旁画下了一条线，标注了经纬度和日期。
南海，一九九三年二月。
线的另一头连着BJ，连着中关村，连着他明天要回去的阅览室和未名湖边那片刚刚翻好的土。
明年开春，富尔德楼的老橡树下也会冒出新的芽。
他合上便签本，远处舰队灯火如星。
——
一九九三年二月，BJ。
陆沉走在中关村大街上，脚下是刚铺不久的灰砖人行道，砖缝里还冒着秋雨后的潮气。
电子一条街早就不是几年前那副模样了，联想、方正、四通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街角那家卖磁盘和打印机的老铺子扩成了两层门面。
门口停着送货的黄色面包车，司机正往下搬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中国制造”几个字。
张国忠骑车从身后追上来，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红戳。
他把车停在陆沉面前，喘着气把信封递过来，说：“北大邀请你办个讲座。”
陆沉愣了一下。
接过信，拆开看了下。
校长的话通俗易懂。
“陆同学，你的课题小组、林知夏、陈淮、别尔津、谢尔盖，他们都是已经成型的科研人才，但北大里还有多少年轻人，聪明、勤奋、憋着一股劲，就是不知道往哪使？”
“他们缺的不是脑子，是一个方向，你当年在川南山洞里看到那些落灰的设备时是什么心情，现在就有一批年轻人翻着过时的教材、做着和前沿脱节的习题，心里是一样的迷茫。”
“你去美国的讲座很成功，我也想请您去给他们讲讲课。”
“不是讲技术细节，是讲方向，告诉他们这条路怎么走，门在哪儿，门槛有多高，需要什么样的基本功。”
“一个人再强，也是一个人，但如果能在这批学生里点醒几个日后独当一面的苗子，那对国家也是功德无量。”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站在张国忠旁边，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排讲座提纲。
他又想起一件事。
这次回首都已经好几天了，忙得连家都没顾上回。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决定先把讲座的事敲定，然后回家住一晚。
北大数学系的行政办公室里，系主任老孙正端着一搪瓷缸浓茶审阅下学期的排课表。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搪瓷缸差点没端住。
“什么？陆沉同意了？”老孙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擦，“好好好，马上安排，我这就安排，阶梯教室够不够？不够我把报告厅腾出来！”
消息就是这样从数学系的办公室开始往外漏的。
行政人员去通知教务处安排场地的时候被隔壁物理系的人听见了，物理系的人打电话给主管教学的副系主任时被化学系的人听见了，化学系的人在食堂吃饭时提了一嘴被中文系的听见了。
中文系倒是对数学讲座没什么兴趣，但他们对“那个十五岁的总师”本身有兴趣。
短短一个上午，贴在数学系公告栏里那张A4纸打印的讲座通知下面已经围了好几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