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方干扰释放，”对讲机里传出短促的指令。
屏幕上的雷达回波瞬间被大面积的杂波覆盖，原本清晰的几个目标回波开始剧烈闪烁，几秒之内就被雪花吞没了大半。
赵工眉头紧锁，但没有下令启动抗干扰模块。
他要看看这套系统在真实海况下的承压极限。
干扰功率继续加大。
雪花越来越密，越来越白，像一场暴风雪从屏幕深处席卷而来。
有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已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上一次在测试场，他们也是这样攥着拳头看着那片雪花。
方磊站在陆沉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杆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裂纹。
何巍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口袋里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着那本并行算法笔记本的封面。
“启动抗干扰模块，”赵工的声音稳稳地压过了控制室里的紧张气氛。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雪花开始退散。
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片一片地被驱散，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一寸一寸地擦干净一块脏玻璃。
假目标回波最先消失——那些被干扰机模拟出来的虚假信号在自适应对消算法面前像纸糊的风筝，一戳就破。
然后是宽带噪声——干扰机释放的大面积杂波被滤波器组一层一层地剥开，每剥开一层，真实的目标回波就清晰一分。
当最后一片杂波从屏幕上消失时，整个控制室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
和上次测试时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清晰的回波，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但无比熟悉的奇迹。
赵工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对讲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笔在测试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对讲机放在操作台上，朝陆沉和何巍点了点头。
这一次没有敬礼，因为他觉得敬礼已经不够了。
他只是走过来，把那本写满了测试日志的笔记本放在陆沉面前，说了一句话：“这套系统，以后每一艘新舰上都要装。”
演习进入第二阶段。
蓝方开始释放一种新型复合干扰，调制方式和跳频规律都比上一个型号更复杂。
雷达屏幕上的雪花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抗干扰模块没有等到人工指令，在干扰信号出现的一瞬间自动启动。
自适应算法在实时追踪干扰源的跳频指纹，每一跳都提前预测，每一波干扰都在落地之前就被对消滤波器压制。
屏幕上的雪花只闪了一下就被压下去了。
何巍从窗前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王雪松面前那台正在跑底层框架的终端机。
自适应算法底层框架沿用了他从新西伯利亚带回来、又在南海第一代对消模块里反复锤炼的并行谱方法，现在在海上跑了半程，追踪稳定性依然良好。
赵工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海军工程师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对着屏幕上的曲线说了一句话，旁边几个年轻尉官同时笑出声来。
演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条舰。
控制室里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炸开。
技术员们互相拍肩膀，有人把记录本高高抛起，有个年轻的中尉冲到陆沉面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陆沉的手，握得陆沉手指发疼。
方磊把自己的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对旁边的顾小北说“咱们那套S盒和自适应框架被国防科工委专家组评为年度示范案例”。
顾小北笑笑不说话。
海风从测试控制室的窗口灌进来，把桌上的测试日志吹得哗哗翻动。
暮色下驱逐舰的身影稳稳地泊在海面上，舰桥上的灯光已经亮了，像一颗嵌在灰蓝色天幕上的星星。
那面红旗在舰艉旗杆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舒展得如同傍晚燃烧的云。
陆沉站在窗前往外看，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何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其中一个递过来。
搪瓷缸子里的茉莉花茶不冷不烫，正好能入口。
陆沉接过来，两个人并肩看着海面上那艘驱逐舰的侧影。
远处的海面正在褪去夕阳，舰队灯光像碎钻撒进墨蓝的锦缎。
赵工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写满了测试日志的笔记本。
他忽然想起国防科工委那间会议室里。
季总工第一次把陆沉带来的滤波器方案放在桌上时，他曾怀疑过那个年轻人是否真的能扛起一份紧急的国防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