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山谷的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根不肯熄灭的烛芯。
他推开门。
屋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多。
林知夏还坐在监测台前，把几个小时前的测试数据重新调出来逐帧回看，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大半页新的优化思路。
顾小北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搪瓷缸，缸子里的开水早就凉透了。
她浑然不觉，正跟别尔津用七分英语、三分手势讨论任务调度模型在高负载场景下的边界条件。
谢尔盖靠在折叠椅上，裹着那件从基辅带来的旧棉大衣，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份未签完的器件可靠性测试报告。
角落里，杜中校和几个军方的技术军官围着一张航迹图低声交谈，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标注点之间来回比划。
陆沉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
有人来自川南的老山洞，有人来自麻省理工的实验室，有人来自莫斯科大学的数学力学系，有人来自军方的雷达站，有人来自科大的少年班。
他们本该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此刻却挤在同一间漏风的活动板房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他们最初到来时的样子。
现在，他们的眼睛里有同样的东西。
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开始舒展的光芒。
林知夏最先发现他进来，从监测台前抬起头，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问道：“都测完了还不回去睡？”
陆沉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组被反复回放的测试数据。
那是系统启动后，第一个目标信号从雷达前端进入，经过信号处理、数据融合，最终在态势屏上亮起的完整时间轴。
数据很漂亮，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不敢睡，”他如实说，“太顺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工程师才能听懂的笑。
太顺了，意味着可能有什么隐患藏在测试覆盖不到的盲区里，等着在某个关键时刻跳出来咬你一口。
她点点头：“明天我把振动和极限俯仰的条件全加进去再做一轮边界测试。”
“还有，谢尔盖教授的数据我重新核算过。你猜他下午打盹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
“什么？”
“温度曲线还能再平。”
林知夏模仿谢尔盖浓重的俄语口音，语气里带着笑意，也有说不出的心疼。
这个从基辅来的老教授，在梦里都在调试扩散炉的温度曲线。
陆沉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漂亮话。
他需要他们每一个人。
谢尔盖的材料工艺，林知夏的算法架构，别尔津的系统调度，顾小北的微波与系统整合，杜中校带来的一线作战数据，彭老几十年的工程判断力。
他知道这群人各自怀揣着一块拼图，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这些拼图在高速运转中咬合得天衣无缝。
“顾小北，”陆沉转向墙角。
顾小北从搪瓷缸里抬起头。
“你和谢尔盖对接一下，把砷化镓收发组件在连续功率输出下的热漂移曲线重新测一遍，秦岭夜里湿度大，和南海海盐腐蚀的条件不一样。”
“两种工况都要覆盖，测完的数据和林知夏的边界测试结果合并分析，我需要一个全工况下的系统稳定性包线。”
“别尔津那边，任务调度模型在高负载下的响应时间数据要同步更新，还有，杜中校……”
杜中校从航迹图上抬起头。
“下次测试，你们一线作战部队派人亲自操作，不是来看，是来用。”
“用完之后，给我一份你们从实战角度出发的评估意见，不是技术参数，是感觉。”
“一个飞了二十年的飞行员坐在态势屏前面，觉得这个东西能不能在战场上保他的命。”
杜中校把笔搁下，郑重地点头。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但那个点头的力度，比任何承诺都重。
陆沉说完这些，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白板上还留着白天测试前画下的系统架构图，各种颜色的线条交错如蛛网。
他在最上面画了一个新的方框，标注：全系统极限工况联调。
第一阶段目标。
他用红笔在这个方框下面划了一条时间轴，从今天一直延伸到下一轮测试的预定日期。
时间轴的末端，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实飞。”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红点，看那两个字。
实飞。
不是地面测试，不是实验室仿真，是一架真正的飞机载着他们亲手做的系统，飞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