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面测试,不是实验室仿真,是一架真正的飞机载着他们亲手做的系统,飞上天空,在真实的云层和真实的电磁环境里,把每一个模块都推到极限。
窗外,秦岭的风吹过山谷,松涛声低沉而绵长。
头顶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咝咝地响着,墙上的挂钟秒针喀嚓喀嚓地走着,很慢,却很稳。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谢尔盖。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折叠椅上睁开了眼睛,裹紧了那件旧棉大衣,走到白板前,拿起自己的笔,用俄文在那个红点旁边添了一行字。
别尔津凑过去看了一眼,低声用俄语念了出来:“Давай。”
意思是:干吧。
林知夏拢了拢头发,把铅笔重新别回耳后,回到监测台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测试记录文件。
顾小北把搪瓷缸里凉透的水往窗外一泼,重新倒满开水,放回桌上,然后走到谢尔盖身边,开始讨论明天测试的样品准备。
别尔津坐到角落的计算机前,系统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行C语言代码。
杜中校把航迹图收起来,对身后的技术军官吩咐了几句,那名军官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值班室,让一线部队派操作手参加下一轮测试。
陆沉站在白板前,看着满屋子重新忙碌起来的身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还空着。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阶段联调完成。下一节点:全系统极限工况。目标:实飞。”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青,秦岭的山脊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来了。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
西北某试飞基地。
跑道尽头是一大片戈壁滩,骆驼刺稀稀拉拉地扎在砾石缝里,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倒是蓝得不像话,瓦蓝瓦蓝的,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连一片云都没有。
一架庞大的飞机静静停在跑道尽头,机背上驮着一个巨大的圆盘天线罩,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从侧面看,它像一头俯卧的巨鸟,机翼平展,尾翼高翘,机头微微昂起,仿佛随时都会振翅而起。
陆沉站在跑道边的观测站里,手里攥着那本跟了他三年多的笔记本。
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用胶布粘了好几次,里面的纸页被翻得起了卷。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关于筹建国家集成电路设计与基础工艺联合研究平台的设想草案”,字迹还有些生涩。
再往后翻,是论证会的汇报提纲、冬猎行动的名单、预警机工程的技术路线图。
最后一页是他不久前刚写下的那行字:“实飞。”
从那天到现在,时间过得很快,也足以让一架从零开始的预警机从图纸上走下来,长出骨骼和血肉,站在跑道尽头等待第一次真正的呼吸。
联合平台的院子里,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谢尔盖的白发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
林知夏的铅笔用掉了几十支。
别尔津的代码库从几万行长到了几十万行。
顾小北的眼镜度数涨了一百度。
而陆沉的个头从一米六几窜到了一米七几,肩膀也宽了一圈。
只有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还是原来的尺寸,被他从冬揣到夏,从BJ揣到秦岭,再揣到这片戈壁滩上。
观测站里挤满了人,暖气烧得很足,但没有人脱外套。
不是冷,是顾不上。
几个空军的技术军官守在通信控制台前,压低声音和塔台确认着最后的流程。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没拆封的盒饭,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人动过。
谢尔盖站在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粗糙的手指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
老吴从川南带上来一盒新做的测试探针,攥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杜中校坐在后排,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帽还没摘。
彭老本不必亲自过来,他年事已高,医生反复叮嘱避免长途奔波。
但此刻他拄着拐杖,安静地坐在观测站靠墙的折叠椅上,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目光始终没有从窗外那架飞机上移开。
林知夏站在陆沉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攥得太紧,手心都出汗了。
她的目光越过跑道,落在机背上那个巨大的圆盘上。
圆盘里的相控阵天线阵列。
从砷化镓收发组件到自适应干扰对消专用集成电路,从信号处理算法到底层固件,每一块芯片、每一行代码,她都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但此刻,那个圆盘在朝阳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还没睁眼的婴儿,她忽然觉得陌生。
“它会睁眼的,”陆沉没有看她,声音很轻。
林知夏转过头,发现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之后又加了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实飞,让所有人平安落地。”
跑道尽头,一架双座歼击教练机率先滑上跑道。
按预定方案,预警机首飞期间将由一架伴飞飞机全程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