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后勤科的人这是谁放的,老赵用他听不懂的汉语说了一大通,最后拉着一个年轻同事当翻译,告诉他:“你们陆总在开学前就准备好了,说是一个搞系统内核的人,看着可能不大会主动问,但可能用得上。”
别尔津低头把那本对照表翻了几页,把它放在了书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九月初,谢尔盖的砷化镓MMIC生产线完成了第一批小批量试产。
从川南老山洞改造的超净间里出来的四英寸晶圆,被装在防静电盒里,专车送到BJ。
林知夏团队把新到的射频前端芯片装上信号处理板,上电测试的那天晚上,示波器上的波形干净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
她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给陆沉,只说了一句:“前端和信号处理,联通了!”
与此同时,在联合平台那间灯光几乎从不熄灭的软件实验室里,别尔津正在和顾小北并肩作战。
顾小北这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她一边和军方软件工程团队对接嵌入式数据库的开发接口,一边充当别尔津和国内软件工程师之间的技术翻译。
不是语言翻译,是思维方式的转换。
别尔津的调度模型用俄式数学流派的风格写成,充满了泛函分析和拓扑学的影子,而国内工程师习惯的是状态机和流程图。
顾小北坐在两个人中间,一边吃苹果一边把一个世界翻译成另一个世界。
九月中旬的某个深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一次蹲在川南老山洞的工艺线上。
这次他面前是一批为新雷达项目准备的异质结晶圆。
扩散炉的温度曲线在示波器上缓缓爬升。
他的膝盖已经酸得发疼,但他没有站起来。
老吴从后面走来,把一件隔热服披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检查真空系统的阀门。
谢尔盖望着示波器上那条正在缓缓趋于平直的温度曲线。
在BJ的同一时刻——
林知夏正把最新一版的算法固化到仿真平台上进行最后的工程化验证,铅笔别在耳后。
别尔津在软件实验室里写完最后一行任务调度代码,编译通过,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谢尔盖信里那句“这里让你做真正的研究”是什么意思。
不是奢侈的条件,不是丰厚的薪水,而是有人信任你!
把最核心的东西交给你,然后说,你做。
一九九二年的十月,彭老主持的专家组在秦岭脚下的某试验基地进行了预警机核心电子系统的首次地面联合测试。
测试对象不是整架飞机,而是装在雷达支架上的工程样机。
所有子系统,从射频前端到信号处理,从数据融合到显控终端,全部由联合平台自主研制。
雷达阵列架在半山腰,目标模拟器在山谷另一头。
测试指挥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十几块显示屏,陆沉站在后排,手里攥着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目标信号注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那块最大的态势显示屏上。
屏幕先是暗的,然后,在系统启动后的秒级延迟内,亮点开始浮现!
第一个目标的方位、速度、高度。
第二个目标,第三个目标。
多传感器数据融合正常,航迹关联正确,威胁排序自动完成。
态势图在屏幕上稳定更新,没有闪烁,没有延迟。
林知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清晰可闻。
谢尔盖双手抱在胸前,大拇指紧紧压着手臂。
别尔津盯着数据融合子系统面板,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在默念任务调度的每一个时钟周期数。
从监测室后排,一个穿空军制服的中年人站起来,他的肩章在灯光下反射着沉默的光泽。
他走到屏幕前面,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很慢、很郑重的语气说:“我飞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在国产设备上看到过这么干净的态势图。”
彭老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稀疏。
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没有说一句话。
秦岭的冬夜静得深沉。
试验结束已是午夜,陆沉没有跟车回招待所,而是沿着盘山路走了一段,转身眺望试验基地的方向。
月光洒在山峦之间,几颗稀落的星辰挂在天际。
身侧的风吹过山谷,带着松涛低沉的呜咽,像是山在呼吸,也在沉默。
他伫立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他看到了一架飞机,一架背负着巨大圆盘天线的飞机,正从云层之上缓缓掠出,银色机翼反射着朝阳第一缕光。
秦岭的夜,深得像一口井。
测试基地的灯光在群山环抱中显得格外渺小,像一把碎钻洒在巨大的黑丝绒上。
陆沉从盘山路走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指挥室的活动板房里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