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身影在会议厅穹顶那盏大吊灯投下的光影里似乎比上次长高了一些,肩背的线条也更加沉稳。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翻笔记本,只是把它搁在手边,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国产预警指挥飞机核心电子系统自主化技术路线方案》。”
他侧身将第一张图纸贴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预警机的整体系统架构图,从机载相控阵天线到信号处理器。
从数据融合计算机到指挥控制显控台。
每一个子系统都用实线和虚线标出了关联,红色的标注则代表目前仍然被国外技术封锁的关键节点。
红点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发紧。
“预警机不是一架普通的飞机,”陆沉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做一道几何证明题,“从技术体系上讲,它是一个集成了相控阵雷达技术、超高密度信号处理、实时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大容量高抗扰数据链、指挥控制辅助决策系统、电子对抗与自卫系统,以及专用载机改装技术的复杂巨系统。”
“目前全球只有个别国家拥有完整的自主研发能力,在这个领域,长期以来对中国的出口禁运从未放松过。”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自己造,全部自己造,从每一颗芯片到每一行代码。”
台下鸦雀无声。
那位海军技术军官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墨水在停顿处洇开了一个蓝色的小点。
他抬头看着讲台上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忽然想起上次研讨会时陆沉说过的四个字:阵地意识。
陆沉开始逐一展开各子系统的论证路径。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步推演都紧密衔接。
他首先从最基础的物理条件开始。
每一行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台下几位老院士不约而同地拿起笔开始记录。
然后是信号处理层面。
他解释说,预警雷达在扫描模式下每个波位只停留极短的时间,却要在海量杂波背景中提取出几百个目标各自的方位、速度、高度和航向信息。
林知夏团队设计的自适应干扰对消专用集成电路,已经在南海实战测试中将抗干扰处理增益提升了十四分贝。
这个指标足以支撑预警雷达在强电磁对抗环境下的基本作战需求。
他念到十四分贝这个数字时,后排那位海军军官的笔尖猛地顿住了。
他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
在上一次的实战演习中,正是这十四分贝的增量,让他们舰上的雷达屏幕在干扰压制面前保持了下来。
接着是数据融合。
多部雷达、电子侦察设备、敌我识别器、数据链传来的外部情报,所有信息必须实时融合成一张统一的三维战场态势图。
军方可否将最精锐的软件工程力量投入这个方向,分步建立自己的实时操作系统和嵌入式数据库。
台下的军方代表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最后是载机平台,同时也是一个绕不开的政治窗口。
陆沉在这里停了一下。
“目前国际局势的变化,在可预见的未来有可能打开一个窗口,但这个窗口一旦出现,会非常短暂。”
这个时候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接了一句话:“小陆同志可以讲直接一点。”
陆沉点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那个正在加速变化的国际机遇。
苏联解体后,前加盟共和国的军工体系正在重新寻找生存空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从乌克兰科学院材料学研究所带来的异质结技术是一个起点。
莫斯科的数学力学系、基辅的焊接研究所、明斯克的重型车辆底盘设计局。
这些机构拥有深厚的原始技术积累。
如果把联合平台的现有能力作为支点,针对性地吸收这些技术来支撑载机平台适应性改装,不但有可能把进度缩短数年,还能在关键节点上绕开西方设下的专利壁垒!
但他也坦诚地指出,这类合作窗口正在快速收窄,必须抓紧行动。
他说完这句话,台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位一直表情严肃的海军技术军官缓缓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沉。
汇报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
午餐是盒饭送到会议室里吃的,没有人离开。
陆沉的汇报结束后,是各子系统负责人的专题报告和专家质询。
林知夏上台讲信号处理子系统的技术细节时,彭老亲自提了两个问题。
关于自适应算法的收敛速度在多目标场景下是否会退化。
林知夏当场在黑板上推导了一遍收敛性条件,证明了在给定的硬件并行度下,即使目标数增加三倍,收敛周期依然满足系统反应时间的要求。
彭老看完推导,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技术军官都绷直了后背的话:“这个方案,我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