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的砷化镓器件可靠性报告是顾小北翻译的。
当讲到器件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的寿命测试结果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军方代表忽然开口:“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数,在海盐腐蚀和振动条件下,连续工作多少小时不衰减?”
谢尔盖听完翻译,没有直接回答,低头做了几个手势,眼神凝在空中的某一点。
她报出一个数字。
军方代表合上了笔记本,说:“够用。”
最让人意外的是数据链部分的讨论。
一位来自空军的通信专家向陆沉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刚才提到的大容量高抗扰数据链,用到了一种新的编码调制方式,这种方式的数学基础是否稳固?有没有经过严格的同行评议?”
陆沉正要回答,彭老忽然开口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俄文和中文双语打印的论文手稿,放在桌上。
“这篇论文是谢尔盖教授从基辅带来的一位数学物理学家的研究成果,已经由平台理论组完成了中文翻译和推导验证。”
“现在,不是有没有经过同行评议,而是能做评审的同行没他专业。”
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在座的人开始意识到,眼前这场论证会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在单枪匹马地冲锋,而是一整支被他整合起来的跨国多学科团队,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把一个完整的技术体系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拉进现实!
论证会结束时,彭老站起来,没有鼓掌,只是走到陆沉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这个动作很轻,但满场人都看懂了它的分量。
老人没说一个字,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公文包,转身慢慢走出了会场。
他的背影像一根弯了但没断的钢筋,在走廊尽头的夕阳光里拖得很长。
会后一周,钱老的办公室。
老人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国防科工委呈上来的《国产预警指挥飞机工程立项论证意见》。
附有彭老签字的专家组评审结论,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写着:“技术路线可行,关键子系统已具备工程转化条件,建议尽快启动型号研制!”
右边是一份刚从国办转来的文件:
《关于进一步加强关键核心技术自主研发能力建设的若干意见》,尚属内部讨论稿,但页眉上已经用钢笔注了两个字:加速!
钱老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子正被秋风一片一片地吹落,在长安街的暮色里打着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立项论证意见的最后一页,彭老签名的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在那份讨论稿的页眉上。
加速两个字的旁边,他用红笔又加了一行:“预警机工程的推进节奏应加快,力争在九五期间形成能力。”
天色已暗。
远处的电报大楼传来整点的钟声,沉甸甸的钟声穿透晚风。
长安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桔黄色的光晕在薄雾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老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这个国家曾经有过的那些遗憾。
早些年研究人员提出的预警机初步构想,因为当时工业基础薄弱、技术储备不足,最终只停留在图纸上。
现在,这些补丁密密麻麻的遗憾,像一枚枚错过的铆钉,散落在来时的路上。
而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在不远处,将有一根完整的主梁,把它们一一合拢,并稳稳托举起新的航线。
——
北大的灰砖教学楼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学生们背着书包夹着笔记本匆匆穿过银杏小道,车筐里放着刚从食堂打的豆浆和油条。
陆沉在北大已经修完了数学系和计算机系两个专业所有核心课程。
顺便把电子系和物理系的部分研究生课程也旁听了个遍。
期中考试成绩单一出来,几门专业课又是最高分。
沈文彬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杯热水,“陆沉,你入学前我们为你拟的特殊联合培养计划,当时预计用三年到四年完成全部培养环节,但现在看你的进度——基础课去年就修完了全部学分,成绩无一例外都是最高一档。”
“专业课方面这学期结束你就可以完成全部课程,教务处和导师组已经商量过了,现在有两件事要跟你确认。”
“第一件,北大和清华的导师组一致同意,批准你提前完成本科学业,从现在起到下学期,你集中完成所有剩余培养环节和毕业设计。”
“如果进度顺利,明年夏天,你就可以正式毕业。”
陆沉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提前毕业审批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件呢?”
沈文彬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国家教育委员会的红字。
“第二件是关于你接下来的培养方式,以你现在的科研水平和课题组的工作量,国内目前已经没有哪个阶段性学位能匹配你的实际情况了。”
“但国家有一个特殊的人才培养通道,由钱学森和何泽慧等多位老一辈学部委员共同提议设立的国家战略领域拔尖人才特别培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