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望远镜走到舷窗边上。
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水天线相接的地方,隐约可见那个航母战斗群高大的舰岛剪影。
船在晃,阳光很烈,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来。
他放下望远镜,走了回来。
“再确认一遍,电子对抗系统当前处理增益是多少?”
值班军官调出系统自检数据,看了几秒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报告——比出厂标称值高出整整十四个分贝!”
舰长沉默了好一阵子。
窗外,海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浪头拍在舰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他拿起通话器,准备向编队指挥舰汇报,话筒拿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看着雷达屏幕,上面干干净净的目标回波在缓缓转动。
而在屏幕右下角不起眼的一行设备型号铭文里,新增的改进模块没有花哨的名字,只印了一行简洁的宋体字:
“抗干扰信号处理模块/GPPA-AR型联合平台研制。”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那个演习指挥部里,一名电子战军官指着自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干扰效能评估数据,用急促的语调向上级报告:
“原定目标区域的多个频段出现异常!”
“常态压制干扰信号被显著削弱,部分频段效能评估下降超预期,建议调整下一波次干扰策略,增开备用频点,加大功率冗余。”
他身后的玻璃窗外,航母甲板上一架F/A-18正被弹射器推出去,呼啸着冲进海雾弥漫的天空。
而在那台不断刷新干扰效能数据的屏幕上,有几行参数已经不再按照预演脚本运行了。
它们被一种陌生的力量,重新校准了坐标系。
——
一九九二年六月,BJ西郊。
京西宾馆那间穹顶很高的会议厅又一次亮起了灯光。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呢,白瓷茶杯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的还是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
前排几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看见陆沉进来,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文件。
彭老已经到了,坐在专家组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国防科工委转来的测试数据。
那是南海某驱逐舰编队进行联合演习期间,电子对抗系统在实际海况下对抗高强度压制性干扰时的效能报告。
报告的结论栏里有一行被标了红线的数字:
新型抗干扰模块处理增益较原系统提升十四分贝以上。
在EA-6B全频段干扰下目标识别率从不足百分之四十提升至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彭老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
与会者陆续到齐。
陆沉注意到今天的专家组阵容比上次论证会时更庞大。
除了上次见过的几位老院士,还多了几名穿海军制服的技术军官。
其中一位坐在后排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正是上次研讨会时在笔记本上写过“此子可用”的那位军方代表。
他没有和陆沉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沉注意到了。
会议主持人是国防科工委的一位副秘书长,照例简短介绍了本次研讨的背景后,话锋一转,直接点出了今天的核心议题:
“同志们,根据上级指示和近期南海方向电磁对抗的实际需要,今天要重点论证一个课题,国产预警指挥飞机核心电子系统自主化的可行性,技术方案由联合平台提交,论证组长由彭老担任,下面请陆沉同志做方案汇报。”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预警机。
这两个字像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名字忽然被人念了出来,沉闷而滚烫。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预警机是现代空战的空中指挥中枢,它能同时跟踪几百个空中和海上目标,实时引导己方战斗机进行拦截,是战场的眼睛和大脑。
而中国在这一领域的现状,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空白。
不是不想造,是造不出来。
预警机最核心的部件。
机载相控阵雷达,对信号处理能力、数据融合速度、抗干扰技术、半导体器件、复合材料、大功率微波器件的要求都是极端级别的。
其中任何一个单项拿出来都是世界顶尖的技术难题。
而中国在这条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上,都面临着严密的技术封锁。
陆沉站起来,向讲台走去。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依然是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