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把报告摊开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组扫频曲线。
砷化镓赝配高电子迁移率晶体管(PHEMT)在12吉赫下的增益和噪声系数测试数据。
曲线平滑得近乎完美,噪声系数已经逼近国外同类器件的标称值。
更关键的是旁边一行手写的俄文批注:连续工作一百二十小时,参数漂移小于百分之零点三。
“这是这一批最好的一颗,”谢尔盖的手指在曲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怕把它戳疼了,“也是我们完全用自己的设备和工艺做出来的第一颗达到这个指标的砷化镓低噪声放大器。”
林知夏站了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他。
她正缺这样一个东西。
谢尔盖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沓数据。
两个人凑在灯下,一个用带口音的英语,一个用带着俄文语法痕迹的英文,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射频前端和基带处理之间的接口参数。
一个是麻省理工出来的信号处理博士,一个是前苏联科学院的异质结专家,中间隔了半个地球和两套语言体系,讨论的内容却出奇地合拍。
因为所有的分歧最终都落在了同一个坐标系里:物理。
半导体的能带结构不会骗人。
麦克斯韦方程组不会骗人。
噪声系数的物理极限不会骗人。
顾小北从包里翻出一颗苹果,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陆沉,一半往自己嘴里塞。
陆沉接过咬了一口。
手里的铅笔没停。
他正在推算顾小北带回来那批芯片设计。
他把工艺能力、设计裕度和使用环境容差全部重新计算了一遍!
——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谢尔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实验楼工地。
塔吊的剪影被朝霞染成橘红色,衬在BJ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某种粗糙的浮雕。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知道吗,我在基辅的实验室里曾经有一套设备,比现在这条线先进至少一代,液氦循环系统是全自动的,样品台可以做六个自由度的纳米级位移。”
他顿了顿,“后来苏联解体,那套设备被德国人拆走抵债了,他们拆的时候把低温杜瓦瓶的真空封口也撬了,根本不在乎里面还有一批正在测量的样品。”
没有人说话。
BJ的清晨,麻雀开始在电线上排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鸟事。
远处传来早点摊煤炉子点火的声音,哧的一声,很轻。
谢尔盖转过身来,重新戴上老花镜,摊开那沓工艺测试报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来吧,把最难的那几组参数给我,我带它们回川南,下次上来的时候,希望是一整袋。”
时间在压缩。
接下来的两周,陆沉把每天切成四个时段。
凌晨到上午做架构推演。
下午和林知夏联调算法到门级的映射方案。
傍晚跟谢尔盖留在平台里的助手核对射频前端参数。
深夜独自推演整体系统的时序图。
他的超算大脑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成千上万条时序路径在他的意识里并行展开、收敛、重新排列,像是在织一张以纳秒为刻度的锦缎。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织。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另一间灯光从不熄灭的实验室里,一群穿军装的技术军官几乎每两天就跑一趟联合平台。
他们带来了从一线雷达站传回来的最新电磁频谱数据。
那个航母战斗群的电子战飞机每天都在换干扰策略。
跳频序列一天三变,调制样式从线性调频换到相位编码,功率分配从集中式干扰换成分布式梳状谱压制。
每一次变化,都被陆沉的频谱监测系统捕捉下来!
“他们的电子战操作员也发现我们在跟踪分析了,”一个姓杜的中校军官把最新的频谱数据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几个新出现的频率尖峰。
“今天凌晨开始,他们增开了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频点,在这个频点上,干扰波形里嵌入了伪随机序列,我们分析,是专门用来迷惑自适应算法的。”
“伪随机序列?”林知夏把数据调出来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这反而暴露了他们干扰系统的模式核心,伪随机序列的种子空间是有限的,只要能实时反演出他们的序列生成逻辑,下一秒的干扰波形就等于是我们自己写的。”
杜中校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他跑了一线电磁对抗十几年,头一次听到有人把对方的王牌干扰策略叫做“等于是我们自己写的”。
另一条战线上。
大洋彼岸,范德贝克桌上的文件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飞利浦法务部完成了对GP-1、2系列芯片方案的补充侵权分析,结论依然是让人窒息的三个字:未侵权。
报告被同时抄送给了摩托罗拉、德州仪器和另外几家在PAL制式领域持有大量专利的半导体公司。
摩托罗拉的法务备忘录措辞异常严厉,用了一个从未出现在商业措辞里的说法:“系统性规避。”
芯片采用的参数空间跳跃策略不仅是避开了现有专利,更是在专利地图之外开辟了一块从未被人关注的技术飞地!
范德贝克第一次感到超越商业竞争的焦虑。
连续三次专利攻势全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