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几时开始的?”陆沉问。
“上午十点刚过,”林知夏把原始数据拉出来,给他看时间轴,“十点零三分开始有明显异常,干扰源不是地面的,我测了方向角。”
“仰角大概在八到十五度之间,从南偏西方向辐射过来,”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压得很稳,“这个仰角,地面基站打不出来,只能是空中平台。”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在频谱图前面,大脑已经在以最高功率运转。
方向角、仰角、频段覆盖范围、脉冲调制特征、出现的时间节点。
所有数据碎片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自动拼合、加权、重组,像无数条支流同时注入同一条河道。
几秒钟之内,推演完成。
“不是普通的电子侦察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得能砸进地板。
“是E-2C预警机配合EA-6B电子战机,挂载的应该是AN/ALQ-99战术干扰吊舱。”
“这套组合去年刚完成升级,新增了自动跟踪干扰模式,能对多个频段实施瞬时功率分配和动态波形调制。”
“演习区域不在我们领海,但电磁波的射程不认海上边界线。”
林知夏和顾小北几乎同时转头看着窗外。
南偏西方向,隔着整座北京城,隔着千里山河。
那个方向,南海的战云正在聚拢。
顾小北扭开桌上的收音机,短波频段里一片刺耳的杂音。
她一个一个拨台,好几个平时能收到国外电台的频段都被压制性干扰覆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噪声缝隙里漏出几个零碎的英语单词,又被下一波干扰脉冲撕成碎片。
“那边的电台信号全被压制了,”她放下旋钮,声音发干。
陆沉没有回应。
他正盯着那组频谱图出神,目光却好像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清晨,千里之外的南中国海。
天色还未透亮,海平面上堆着厚厚的积雨云,云底被日出前的暗光染成铁青色。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国际海域进行演习,最终目标航线是穿过巴士海峡。
核心是一艘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甲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着F-14和F/A-18。
舰岛顶部的相控阵雷达阵列缓缓转动,像一只钢铁巨兽在晨雾中睁开复眼。
外围护卫的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和伯克级驱逐舰散开成防空阵型。
舰桥上的SPY-1雷达天线阵列以固定的节律扫过海空,每一次扫描都在战场态势图上刷新数百个空中目标的实时坐标。
水下至少有两艘洛杉矶级攻击核潜艇在静默游弋,拖曳阵列声呐在水下张开,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等着任何试图靠近的水下目标撞上来。
而在更高处,一架E-2C鹰眼预警机盘旋在舰队上空,机背上巨大的碟形雷达罩缓缓旋转,将方圆几百公里内的空域悉数收入电子眼底。
它的数据链正将实时目标信息同步传给下方所有的宙斯盾舰和空中巡逻的战斗机。
与此同时,两架EA-6B徘徊者电子战机从航母甲板上弹射升空,翼下挂载的AN/ALQ-99战术干扰吊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就在它们飞抵指定空域的那一刻,BJ信号处理实验室的频谱图上,那几条原本平静的基线,骤然凸起。
这是那个年代最先进的航母战斗群。
全套相控阵雷达、电子战体系、宙斯盾作战系统、数据链。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演习,这是按照实战标准展开的海空一体化电子攻势。
从预警机的早期侦察到电子战机的压制性干扰。
从宙斯盾舰的火控雷达到航母甲板上每九十秒弹射一架战机的节奏,每一个环节都在向外界传递同一个信息:这片海域,我说了算。
而在当时,我们的海军还没有航母。
最新服役的几艘驱逐舰上,雷达虽然已升级为相控阵体制,但信号处理的核心器件依赖进口,电子对抗系统的反应速度比对手慢了不止一拍。
当对方的电子战机开始实施干扰时,一线部队的反应是。
屏幕上全是雪花,通信频道里全是噪声。
某沿海雷达站的值班日志上,那个上午的记录只有短短两行字——
“雷达显示屏出现大面积不规则干扰条纹。”
“多个方位角目标回波被噪声覆盖,无法判读。”
那是无声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