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的威胁还在后面。
陆沉的超算大脑从频谱图中解析出了更致命的信息：EA-6B的AN/ALQ-99吊舱在干扰之余，还通过主动发射特定波形的探测脉冲，试图测绘沿海雷达站和通信节点的工作频率与功率响应曲线。
这不是干扰。
这是在给下一步的敲门收集靶标数据。
与此同时，E-2C的雷达长时间对着一线部队装备的雷达实施宽频段的高功率探测，仰角变化轨迹与雷达截获的脉冲调制样式吻合度超过八成。
对方不是在搜索空域，而是在刻意采集我方雷达的信号特征。
这些特征参数一旦被录入对方的电子战数据库，意味着己方防空体系的底牌被摸得干干净净。
届时在战时，对方的反辐射导弹可以利用这些特征参数实现精准锁定。
第一波次打掉地面雷达站，第二波次就能让整个防空网彻底瘫痪。
信号处理实验室里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但没有人觉得凉快。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闷在肺里。
林知夏打破了沉默：“我们有没有办法反制？”
“反制的前提是你能看清对手出的是什么招，”陆沉说，手指在频谱图的几个尖峰之间画了一条连线，“他们现在用的是跳频干扰加脉冲压缩，干扰信号本身就在动态变化，每一帧的调制波形都不一样，如果你要在干扰中提取出有用信号，首先得把干扰信号自身的模式识别出来，然后实时生成对应的自适应抵消波形。”
“问题是，”他转过头看向顾小北，“我们现有的电子对抗系统用的是什么信号处理器？”
顾小北的声音很低：“大部分是进口的通用DSP芯片，高性能的型号在禁运清单上，买不到，能用得上的处理时延太长，等你分析完这一帧干扰，下一帧波形已经变了。”
“而且核心自适应算法的专利握在人家手里，我们只能调一调外围参数，底层的信号处理架构动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在这里看到干扰信号，却拿它没办法，”林知夏缓缓说。
她的目光和陆沉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底层的芯片是进口的，里面的算法是别人的，他们卡住的不是我们的雷达天线，是天线后面的那个大脑。
陆沉使劲揉着眉心。
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冬夜，在川南那个老山洞里，老吴举着手电筒照着那排盖着破塑料布的设备，说“这套东西落后了至少两个世代。”
现在，同样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技术上的无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人从根源上掐住命脉的窒息。
陆沉走到靠墙那张绘图桌前面，翻开一页新的稿纸。
他的铅笔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谢尔盖教授那边的砷化镓MMIC工艺，现在是什么进度？”
顾小北抬起头：“上个月刚跑通了第一轮流片，特征频率做到了十二个吉赫，噪声系数已经可以跟国外同类产品对标，但产能还起不来。”
“川南老设备改的辅助线良品率只有二十几，谢尔盖天天蹲在工艺线上，都快把老吴逼疯了——哦对了，他上周还给你写了一封信。”
顾小北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陆沉拆开，信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用俄文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大很用力。
他在信里详细汇报了砷化镓工艺线的最新进展，列出了几个尚未解决但在逐步收窄的关键问题，然后是一段话。
读到这里时陆沉的笔停住了。
“陆，这条线现在每做出一个好的晶圆，BJ的库房里就少一块需要从境外采购的同类芯片，我知道你们在南边遇到了什么。”
“新闻里每天都有报道，请继续施压，不是对我，是对那些挡在我们前面的技术难题，这里没有人怕困难，这里的人怕的是有朝一日，海疆有事，而我们的雷达因为缺一块自己造的芯片，成了摆设。”
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在稿纸上写字。
开头是一行标题——《新一代雷达信号处理核心芯片自主化方案论证纲要》。
“林知夏，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他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把你正在做的那套自适应滤波算法，从通用DSP平台上剥离出来，移植到我们自己设计的专用集成电路架构上，整个算法架构需要重新设计。”
“不是软件实现，是硬件固化，判决反馈均衡器的权值更新周期要压到纳秒级，现有的DSP指令集做不到这个程度，我们需要自己的信号处理指令集。”
“专用集成电路，”林知夏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睛亮了，“你是说，把自适应滤波的核心算法直接固化成芯片内部的专用逻辑电路？”
“对，软件跑不过硬件，对方的干扰波形是硬件生成的，我们的反干扰也必须是硬件生成，”陆沉在稿纸上画了一个简洁到极致的框图。
“这是目前唯一能绕过进口DSP芯片封锁的路，别人卡我们的CPU，我们不追了，换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