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画出了一组快速变化的波形频谱。
“干扰信号采用了一种全新的复合调制,每秒上千次的自适应跳频,同时叠加了宽带噪声和欺骗性假目标回波。”
“传统的滤波方法根本无法应对,因为干扰的动态范围太大,跳变速度太快。”
陆沉走向黑板,仔细盯着赵工画出的频谱图。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懂了,这套干扰系统的核心思路其实很简单:它在频段里快速变换位置,同时用噪声塞满通道,让传统的滤波方法疲于应付。
但它有一个无法回避的弱点。
无论它怎么跳,自身的信号包络总会留下可利用的周期特征,跳变模式是被物理规律钉死在不同时间点和天线角度上的,哪怕微微的一丝间隙,也足以让干扰信号的整体状态暴露在下一次跳变前的瞬间。
只要能抓住那一瞬间的指纹,就能预测其下一个落点,从而实现对干扰的自适应对消。
“自适应对消?”赵工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但凭他多年的工程经验,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潜力。
“是的,”陆沉拿起粉笔,在赵工的频谱图边上画了一组互补的滤波器组原理图,“我们可以利用跳频控制序列的伪随机特征,在信道里构造一个反向滤波器,在干扰落地之前就把它抵消掉。”
“这个滤波器本身是自适应的,会随着干扰信号的跳变实时更新其系数,关键在于跳频序列的预测精度,预测越准,对消越干净。”
他画完了,黑白板上呈现出一种与赵工原图对称互补的信号路径。
陆沉转向满屋子静默的军官,继续解释说,干扰信号的跳变之所以看起来难以捉摸,正是因为它每一次看似混乱的频率跳跃其实是服从一种极值图论里最优化分布的物理约束的。
他在做电视机芯片和录像机磁头方案时,曾反复处理过类似的问题。
把看似杂乱无章的背景噪声分解成有固定互调特征的子频带,然后一片一片碾过去。
“我们有成熟的滤波器组架构,有在银河-I和Elbrus-1上验证过的并行算法框架,有从电视机、录像机一路积累下来的信号底层处理经验分析,”陆沉看向赵工,“把你们监测到的干扰原始数据给我们,我们今晚就开始跑初始模型。”
赵工沉默了几秒。
他做了几十年雷达对抗,上来直接从一个少年口中听到自适应对消这个概念,而且对方不仅提出了概念,还把底层数学框架、算法工具链、国产化测试经验全部铺到了桌面上。
他看向季总工,发现季总工早已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记滤波系数,神情就像当年在电视机测试车间里与陆沉并肩作战时一样专注。
赵工把粉笔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年轻中尉说:“把原始监测数据调出来,全部拷贝给他们。”
然后他转向陆沉,“你们需要多少机时?”
“越多越好。”
——
四月十七,南海的天空蓝得刺眼。
海面上一丝风也没有,热浪从水面蒸起来,把远处的岛礁轮廓都烤得晃晃悠悠,像隔着一层滚水看画。
联合平台信号处理实验室的空调坏了,维修单打上去三天没人来修。
不是没人管,是整个平台的后勤科都扑在了新到的几台大型设备安装上。
监测站——
林知夏把长发盘起来,用一支铅笔当簪子别住,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站在示波器前面盯着一组刚跑出来的测试波形。
数据比空调更重要,她这么想着,额角的汗还是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不对劲,”她忽然说。
顾小北从旁边的工位上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
午饭时间早过了,她没顾上吃。
“哪个不对劲?”
林知夏用指尖敲了敲屏幕:“这个频段的基底噪声忽然抬了将近四个分贝,不是设备的问题,我刚查了,是外部电磁环境变了,从今天上午十点开始,整个L波段的干扰频谱都在往上蹿。”
她把另一组实时频谱图调出来,两条曲线并排显示。
上面是三天前的基准记录,下面是从今天上午开始的实时监测。
下面的曲线像被人从底部往上猛扯了一把,整个干扰基底大幅隆起,某些频段的尖峰甚至跳出了屏幕量程。
顾小北放下馒头,凑近了看。
她学过电磁场与微波技术,读这种频谱图很轻松。
但眼前这种干扰特征她从来没见过。
不是寻常的雷暴天电干扰,不是民用广播的谐波泄漏,也不是太阳黑子活动。
干扰的调制特征呈现出极其规律的时间结构,脉冲重复频率精准得像用原子钟校准过的。
更让人后脊发凉的是,频带覆盖的范围远超过民用通信波段,连他们专门申请的军用测试频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
就在这时候,陆沉推门走了进来。
只看了林知夏和顾小北一眼,目光就移到了那两排对比波形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