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林知夏的学术履历。
自适应信号处理领域的博士学位，IEEE期刊论文若干篇，导师是自适应滤波理论的开创者之一。
然后他看到了附在后面的一页手写推荐意见，字迹是陆沉的，只有寥寥几行，最后一句写着：“此人在自适应滤波收敛性证明上的工作，可以直接补齐国内信号处理领域未来几年的理论短板，建议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
钱老的嘴角动了一下，拿起钢笔，在审批表上快速签了两个字——“同意。”
他搁下笔，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长安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桔黄色的光在初春的薄雾里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拘一格，当年也有人这么批过我。”
与此同时，海淀一家招待所的公用电话间里，林知夏正裹着一件借来的军大衣，对着话筒说英语。
电话那头是波士顿凌晨四点钟，她的导师被铃声从睡梦中拽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困意，但越听越清醒。
“信号处理实验室主任？”导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说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可能需要在今年完成我的博士课题，但不能留在波士顿，”林知夏把话筒换了一只手，语气尽量平静，“我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平台，有真实的工业现场数据，有正在搭建的实验硬件，还有一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能理解我在做什么的团队，不是仿真，是真实信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吹得电线呜呜地响，像一把走了调的二胡。
然后导师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慢，像是在掂每一个字的重量。
“你知道，如果你留在那边，以后可能再想进这边的核心学术圈会有一些阻碍，有些门可能不会再为你敞开，你想清楚了吗？”
林知夏握着话筒，转过头望着窗外。
北京城东的方向，她知道那座平台上，有一张矩阵图——在计算科学与算法设计那一栏里，出现了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外文书店里，那个少年在递给她铅笔的时候说“信号处理实验室还缺一个主任”的表情——平静、笃定，仿佛她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只是还没走过去而已。
“我想清楚了。”
导师知道，电话那头那个他最看好的学生，已经做出了一个不会回头且足以定义整个职业生涯的决定。
——
四月。
陆沉生了一场感冒，烧了两天，退了又烧，折腾了将近一周才彻底好转。
季总工亲自带着电子工业部医务室的大夫来看了两趟。
方磊每天往陆沉宿舍跑三趟，早上一趟送豆浆，中午一趟送病号饭，晚上一趟什么也不送就坐在床边跟他汇报课题组今天的进展。
陆沉嫌他烦，说“我是感冒不是瘫痪，你每天来三趟是怕我突然死了还是怎么的，”
方磊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然后第二天照来不误。
上联一张网连千条路，下联几颗心暖万家灯，横批桥在延伸。
方磊踩在凳子上往门框上贴的时候贴歪了，被顾小北揪着耳朵纠正了三次。
王雪松把那面合作网络图上的旧标签全换成了新的，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最近几个月的进展。
电视机芯片已覆盖国内十几家厂商，出口东南亚。
录像机方案全系列通过电子工业部验证。
IEC下一代音频框架的实测数据获得正式认可。
剑桥联合攻关框架进入教师互访准备阶段。
程锋坐在靠窗的位置给湘潭的学生写回信。
那个学生已经拿到了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信里夹着一张剪报，是当地报纸对课题组国产芯片的报道。
周尧和宋知行蹲在机器前面，给最后一批从西伯利亚带回来的软盘做数据校验。
软盘在Elbrus-1上跑的时候用的是苏联的编码格式，跟国内的386不兼容，他们花了近一周的时间才把所有数据无损转换过来。
周尧把每一张校验通过的软盘贴上绿色标签，宋知行在旁边把校验报告装订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