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图书城的外文书店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旧书页混着油墨的味道。
陆沉靠在书架旁,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看着林知夏把那本《IEEE Transas on Information Theory》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把笔记本翻到自己推导的那一页。
她的目光顺着那串积分号往下走,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还在上学?”
“等开学,”陆沉说,“北大和清华联合培养,本科。”
林知夏的眉毛动了一下。
联合培养?
北大和清华?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算她从小在斯坦福边上长大,也知道这两个学校在中国意味着什么。
一个代表基础学科的塔尖,一个代表工程应用的城墙,而联合培养这个词从面前这个人嘴里吐出来,轻松得像是说“我今天吃了碗炸酱面。”
“你研究自适应滤波多久了?”她换了个角度问。
陆沉想了想,如实回答:“从头到尾看过的相关论文大概三十来篇,这篇——”他用铅笔点了点她手里那本期刊,“作者的上一篇文章发在去年八月的《信号处理》上,当时他提过一个非凸优化的思路,但那一篇的收敛性证明有漏洞,这一篇他把漏洞补上了,代价是多加了一个假设条件,就是你说的那个Lipschitz条件。”
林知夏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篇发在《信号处理》上的文章她也读过,确实隐约觉得证明链条里有一环不太对劲,但怎么也说不出不对在哪里。
而此刻,眼前这个个子才到她肩膀的少年,用三句话就把两篇论文之间的逻辑演进串起来了,每一个判断都落在实处。
“你说得没错,”她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我的博士课题就是要把这套自适应算法从窄带推广到宽带信道,对,我的导师、还有系里另外两个研究组,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收敛速度上去,稳定性就下来,像是跷跷板,MIT的冬天太长了,我在实验室里算了整整一个寒假,始终没找到那个平衡点,这次来BJ,说句实话,本来没有抱任何技术上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一丝疲惫,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忽然松开的什么东西。
“结果在外文书店被一个男孩用铅笔在几分钟里头给解了。”
陆沉看着她的笑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图表。
林知夏的研究在自适应滤波理论层面已经做到了国际前沿,但她所有的工作都是基于国外成熟的仿真软件和标准信道模型来做的。
她从来没有拿她的算法,在真实的、被干扰得一塌糊涂的工业现场信号里跑过。
而这个空白,恰好是他手里那些从电视机厂、收音机厂、电话交换机房收上来的故障信号数据可以填补的。
那些被车间电焊机干扰得满是雪花点的图像信号,被雷雨天气搅得断断续续的无线电波,被长途电话线衰减和串扰裹挟得难以辨认的语音信号。
这是两个从未相交的世界。
一个在最前沿的理论塔尖上,一个在最底层的工业现场里。
中间隔着一整片无人区。
“林博士,”陆沉把铅笔搁回柜台上,转过头来,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你知道国内目前通信设备的信号处理,卡在什么地方吗?”
“叫我林知夏就好,”她说,“卡在哪里?”
“卡在理论和现实之间,”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书架上。
那是一份他随手记下的技术要点清单,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
那是他从各厂收上来的故障统计数据。
电焊机干扰导致的电视雪花,微波中继站暴雨衰减引起的电话杂音,无线电短波信道的多径衰落……
他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来粉饰,只说现象。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渐渐地,她的神色变了。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能用几分钟拆掉她卡了几个月的推导。
他不是只读论文的人,他是从现实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
“你说得对,”林知夏靠回书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本期刊的封面,“我的算法在仿真模型里跑得很好,但模型里的噪声分布是理想化的高斯信道,现实的工业环境里,噪声是非平稳的,有突发的脉冲干扰,有时变的频率选择性衰落……”
“还有来自电源纹波和邻近设备串扰的确定性干扰分量,”陆沉接上她的话,“这些分量在频谱上有特定的结构,理论上可以被锁相环捕捉并抑制,但需要自适应滤波器先做一道预处理,把信噪比拉到锁相环能工作的门槛以上。”
林知夏注视着他,眼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那种亮不是情绪激动的亮,而是一种正在高速推演的锐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分量有多重的问题。
“如果我愿意留下来,有没有一块地方,能让我同时做理论和实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