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傍晚，陆沉去海淀图书城给母亲买一本家常菜谱，路过外文书店时，透过橱窗看见一个穿米黄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正踮着脚尖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期刊。
她身材高挑，肩膀很薄，头发用一支普通的黑色发夹随意地别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书店的灯光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但她伸手够那本期刊的姿势却带着某种不相称的倔。
够了一下没够着，再够，还是没够着。
她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拖了把没人坐的椅子过来，像是从地球另一边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又偏偏站在了这里。
她拿下了那本期刊，翻了几页，掏出笔记本开始飞快地抄录什么。
隔着玻璃，陆沉看见她翻阅的是一本《IEEE Transas on Information Theory》，扉页用英文标注着最新一期刚从海外寄到。
她抄的是一篇关于自适应滤波算法收敛性证明的论文，笔迹细密而整齐，偶尔会因为某个公式不得不停下来在旁边的空白处用小字验算。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扭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椅子旁边，微微仰头看着她。
“你会英文？”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口音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海外腔。
“会一些，”陆沉说，“这本期刊国内订的很少。”
她翻到封面给陆沉看，指着其中一篇论文的标题：“这篇《非线性自适应滤波器在噪声信道中的收敛性分析》，我在麻省理工的图书馆里见过预印本，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版了。”
陆沉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那页验算。
从她笔迹的走向看，显然在试图复现论文中标注推导从略的一个关键收敛条件。
他脱口而出：“这一步的推导，作者其实藏了一个假设，他默认了权值更新规则满足Lipschitz条件，但没有在论文里证明。”
她明显怔住了，张了张嘴，然后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他：“你说的是这里？这个不等式跳跃？我在这儿卡了整整一个下午。”
“需要我帮你看看吗？”陆沉说。
她没有犹豫太久，把笔记本递给了他。
她在麻省理工电子工程系读博士，研究方向是数字信号处理，导师是自适应滤波领域的开创者之一，而她的名字叫林知夏。
她出生在国外，母亲是上海人，父亲是早年来美留学的物理系教授。
她在斯坦福附近长大，十八岁进麻省，二十二岁已经读到了博士第三年。
这次来BJ，是为了收集母亲老家的资料，完成一篇关于家族历史和非技术文献的课题作业，顺便替导师调查中国通信技术市场的潜力。
她和这家外文书店的相遇纯属偶然。
路过时透过橱窗看见一排新到的外文期刊，其中一本封面上恰好印着她正在追踪的那篇论文，于是推门进来，站到了椅子上，被一个陌生的少年搭了话。
而此刻，这个少年正拿着她的笔记本，用一支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铅笔，在她的验算下方写下一长串流畅的推导。
他的字很快，但每一个积分号都画得一丝不苟，从Lipschitz条件开始，逐层展开，最后在末尾处打了一个小小的、收敛的证毕符号。
林知夏看着他写，看着她苦思冥想了几个小时都想不通的关节，在这个少年笔下像剥卷心菜一样一层一层被拆开。
直到推导完成，她才想起一个问题。
这个看起来应该还在上中学的男孩，为什么能读懂《IEEE Transas on Information Theory》上最新发表的论文？
“你……”她把笔记本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中科院的研究员？”
“目前算兼职，”陆沉把铅笔放回柜台上，“准确地说，我还在上学（大学）。”
林知夏的表情彻底失守。
她从小就被称为天才，周围环绕着的是麻省理工最聪明的头脑，但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用这种速度拆掉一篇前沿论文里被作者故意隐去的推导步骤。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漂亮的积分号，再抬头看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口袋里还揣着一本家常菜谱的少年。
窗外，BJ三月的风卷过路面，她把那本期刊合上，夹在腋下，忽然问了一句：
“你最近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