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他们抵达了叶戈罗夫所在的物理技术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藏在一片白桦林后面,几栋灰色的预制板楼连成一排,外墙上还有褪色的宣传画残迹,画的是卫星绕地球的图案,旁边用俄文写着当年的口号:宇宙属于苏维埃。
而现在楼前停着两辆报废的卡车,车斗里积着雪,挡风玻璃碎了一半。
研究所的走廊很长很暗,节能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嗡嗡地响,随时要灭。
暖气早就停了,墙壁上结着薄薄的霜花,每个人的呼吸都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走过一间开着门的实验室时,陆沉看见里面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研究员,正用棉袄裹着一个示波器,像是怕仪器冻坏了。
实际上他自己的眉毛上也结着霜。
叶戈罗夫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没有关严,陆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俄语:“进来。”
叶戈罗夫在苏联凝聚态物理领域,是教科书上印着名字的人物。
他做了几十年的表面态理论研究,发了几百篇论文,带过几十个博士。
陆沉想象过很多次见到他的场景,但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的想象都落空了。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籍和期刊,四面墙有三面被书架挡住。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式金属办公桌,桌角掉漆露出了里面的铁锈。
叶戈罗夫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穿着两件叠穿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灰白得像在冰水里浸过。
桌上放着半块黑面包和一个搪瓷杯,杯子里不是茶,是白水。
整个办公室唯一的亮色是他眼睛深处的那一点光。
还没有灭。
陆沉站在门口,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了几秒,然后他走上前,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呼出白气,用俄语说出了第一句话:“叶戈罗夫教授,我们从中国来,我们想邀请您去BJ。”
叶戈罗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把自己从一堆手稿里拔出来,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差点以为是某个高中派来的学生。
但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抱着的一沓材料。
注意到材料封面上的公式,也注意到这几个人站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没有搓手跺脚,没有说一句客套的废话。
“BJ?”叶戈罗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调往上走,像是品味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
半截铅笔,短得只能捏在指头尖上。
在面前的手稿空白处心不在焉地画了两道斜线。
“你们知不知道,”他抬起头,“美国科学基金会的代表上个星期刚来过,他们开出的条件是最高等级的科研经费、在加州新建实验室、全家绿卡,德国人也来过了,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条件不输美国人,你是中国人,你告诉我,你们凭什么?”
空气僵住了。
老吴和陈淮都没动,连翻译小赵都咬住了下唇。
陆沉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办公桌对面那把堆满期刊的椅子腾出个空,坐下。
然后从陈淮手里接过那份技术文件,翻开,隔着冰冷的空气推到叶戈罗夫面前。
第一页是他研究领域的几项核心数据对比:
中国南方某材料实验室用传统方法验证的砷化镓表面态密度,和川南老所通过冷门工艺路线尝试的新型界面钝化方案实测参数。
第二页是联合平台初步搭建的从第一性原理计算到工艺验证条件的闭环路线图。
第三页是一张设备清单,每一台设备的来源、状态、目前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教授,美国人和德国人能给你个人待遇和经费,这些我们现在给不了同等水平,”陆沉的声音不大,语速不急,像是在课堂上平静地复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物理事实,“但有一件事,他们给不了。”
叶戈罗夫的手停在铅笔上方。
“什么?”
“您的研究方向,在西方已经不被认为是主流了,表面态理论在金属-半导体界面上的某些偏门分支,因为产业界已经有了足够好用的替代方案,西方的基础研究经费正在逐年缩减。”
“美国人请您过去,不是想让您继续做您最擅长的方向,他们会让您转到他们需要的方向上去,这件事,您比我清楚。”
叶戈罗夫没有说话。
窗外的白桦林被风吹得簌簌响,细碎的雪粒从树枝上抖落,像粉尘一样飘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但我们需要您这个方向,”陆沉把文件往前又推了半寸,手指点在第三页的设备清单上,“中国目前的半导体工艺还落后西方一到两代,这意味着很多在西方已经被认为‘过时’的理论路径,在我们这边恰恰是能用现有工艺实现的最优解,您的理论在西方是屠龙之技,在我们那里,是雪中送炭。”
叶戈罗夫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里的设备清单上,看了很久。
这份清单没有承诺一个全新建造的先进实验中心,只是把目前已有的、分布在各地的东西。
川南、合肥、BJ、西安。
全部摊开在一个盘子里,不加粉饰。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对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