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对上。
“陆沉,”陈嘉远叫他的名字,语气已经不是之前的轻慢,而是郑重,郑重得近乎笨拙。
“我之前说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那句话,我收回。”
他性格中带有西方人的直白。
“我钦佩你,你如果愿意,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合作,不只是这篇论文,以后有任何图论方向的课题,我都愿意和你共同推进。”
他伸出手。
陆沉站了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普林斯顿博士的手修长有力,虎口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两人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下,周围是散落一地的粉笔头、翻开的笔记本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好,”陆沉说了一个字。
两人的手一握即松。
访问团成员们纷纷掏出名片和联络方式。
有人直接约了陆沉晚上在勺园餐厅继续讨论,有人则转向一旁还在记录的郑老师,开始打听陆沉在清华微电子所的版图设计进展。
研讨会正式议程早已结束,但整个报告厅没有一个人离开。
后排几个研究生冲上来帮忙擦黑板,擦到陆沉写的那一半时犹豫了一下。
回头喊了一声“这半要不要留?”,引来一片哈哈大笑。
外面的银杏叶被午后的风吹得簌簌作响,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从窗口飘进来,刚好落在讲台的粉笔槽里。
北大的银杏叶落尽的时候,陆沉的名字已经不再只属于报纸和同学口中的谈资。
那场北大数学系报告厅里的交锋,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最终抵达了连陆沉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远方。
最先传出的是国际数学界的反应。
Oxford Journal of binatorics编辑部收到了一份来自陈嘉远和陆沉联合署名的稿件,标题是《图兰定理高维推广的一个拓扑约束方法》。
审稿人是一位在组合极值领域深耕了二十年的老院士,他在审稿意见里写了这样一句话:“这份稿件让我想起了七十年代 Szemerédi正则性引理刚刚问世时的震撼,它打开的不是一扇窗,是一面墙。”
与此同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以罕见的效率批准了一项专项青年资助,用于支持拓扑方法与图论交叉领域的后续研究。
经费不大,但备注栏里的一行小字被内部人士传了出来:适用于此前由陆沉同志牵头的高维图论构造。
紧接着,几所重点高校的数学系几乎同步调整了春季学期的研讨课大纲。
北大数学系在冬季短期课程里直接把陆沉论文中的核心方法拆成四讲!
消息一出,其他学校的学生纷纷写信往北大要讲义。
与此同时,陆沉接到了一封由国内数学界多位权威专家联名发出的邀请函,请他在明年的全国数学年会上做专题报告,而他翻开邀请函看了几秒,最先确认的是年会日期和他的联合培养课表有没有冲突。
——
研讨会结束后,陆沉和周启恒在友谊宾馆的庭院里又聊了很久。
秋天的BJ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暮色就已经漫上来了。
喷泉池里的水反射着路灯橘黄色的光,石雕鲤鱼的影子在水底轻轻晃动。
周启恒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袖子卷到手肘,坐在喷泉池边的石台上。
“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国内这几年的技术突破是照抄西方作业。”
“我在国外看了那些报道,觉得你们就是在做别人做过的事,只是做得更便宜、更快,但今天你自己推出来的这一步,不是更快、更便宜的问题,你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把那块写满了反馈环路分析的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可以把这个带回剑桥吗?”
“可以,”陆沉自信一笑,“这个框架的底层架构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课题组共同的积累。”
周启恒点了点头。
“剑桥那边有个应用数学讨论班,我回去以后可以把你们的工作做个专题介绍,”他顿了顿,“关于那个应用层面的评价,那些话我会收回,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看看你们做应用数学的方法,我花了十几年只搭了一座桥,你用了一年多搭了一张网。”
送走周启恒以后,方磊把今天研讨会上散落的三角名牌一张一张收好。
他悄悄对顾小北说:“那家伙来的时候想砸场子,走的时候想拜师,咱们课题组的名号,这回算是在剑桥挂上号了。”
第二天一早,访问团原定的行程是参观故宫。
但周启恒临时向团里请了半天假。
带着他的两个剑桥同事。
一位做解析数论的德国博士后和一位做图论算法的法国青年教授,直接找到了陆沉的课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