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校报的学生记者缩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已经掉在地上浑然不觉,后来跑回报社时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差点被编辑当成中暑撵去医务室。
但他交出的短讯以最快速度发了出去,经由几家中央级报刊转载时加上了编者按——少年强则国强。
但陆沉没有注意到这些声音。
他只是安静地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刚才没写完的那一行补上了陈嘉远提问时他灵光一闪想到的一个新推论。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周围的喧嚣仿佛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他写了几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
陈嘉远还站在黑板前面,正逐个和自己带来的访问团成员低声交谈,手势急促,偶尔指向黑板上陆沉留下的那几行推导。
发言结束后没有歇息太久,访问团的成员就围到了陆沉的座位旁边。
先前做代数拓扑的那个牛津博士最先挤进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陆沉推导链里的一步过渡,语气不是质疑,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陆,这一步,从同调群直接跳到极值构造,你中间有没有补过一篇中间引理?我在非交换几何那边见过类似的桥接,但从来没想过能用到图论上来!”
陆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指给他看。
那里已经写好了他没有在黑板上展开的几个中间步骤,字迹工整得可以直接拿去制版。
牛津博士低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同事说了一句:“他把我们学院那套非交换几何的框架和图论绑在一起了,我们在牛津从前年吵到去年都没吵出结论的桥接,他写好了。”
麻省理工的一位研究员挤到前面来,递上一张名片,语速很快地问能不能把黑板上的框架整理成合作论文。
接着是斯坦福的一个年轻女教授,从后排挤过来,说她在组合极值领域做了十年,陆沉提出的拓扑约束方法让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
这些在半小时前还端坐在讲台左侧、气场矜持的访问团成员,此刻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把陆沉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
英文和中文搅在一起,专业术语像弹珠一样在空气里弹来弹去。
有几个研究生试图挤进去递笔记本要签名,被访问团的人挡在了外面。
而陈嘉远和周启恒,这场研讨会原本的双男主,此刻站在人群的外围,安静得和刚走进这间报告厅时判若两人。
周没有挤进去。
陈只是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支他用来在黑板上写下难题的粉笔,攥了很久。
粉笔上的灰一点点落在他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上,他没有去拍。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陆沉的侧脸上。
那个少年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回答牛津博士的问题,边说边往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图例,姿态随意得像在解释一道课后习题。
陈嘉远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那些东西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被黑板上的粉笔灰一层一层地剥掉了。
此刻盘踞在他心里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在普林斯顿,他的导师说他是十年来最优秀的华裔数学天才。
在牛津,他的同事说他的直觉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这次来BJ,他以为自己是来交流的。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那些还在追赶的人看一看领先者跑到了哪里。
但刚才发生的事,完全颠倒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他带来的那道难题,不是普通的难题。
他在上面花了整整半年。
普林斯顿和牛津的同事也都看过,没人能绕过那几个瓶颈。
而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他把题写到黑板上的那一刻起,只用了不到半支粉笔的时间就给出了回应。
不是被动地回答,而是主动地把他以为的这一堵墙变成了一道窄门。
他在黑板上写的每一步,凭他的逻辑根基都看得懂。
正因如此他才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分量。
自己带过来的底牌还没来得及全亮,对方已经掏出了比他更有穿透力的新框架。
陈嘉远把粉笔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穿过人群,走到陆沉的桌前。
围在桌边的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缝。
陈嘉远从那条缝里走过去,站到了陆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