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正是日常的忙碌景象。
顾小北和宋知行在跑新的自动化测试脚本。
周尧在角落安静地核对超图分类的边界情况。
王雪松在更新合作网络图,方磊在给那四通打字机装打印纸。
何巍和程锋的座位虽然空着,但从外地传真回来的并行算法运行日志还散着余温。
昨晚刚到的传真纸卷成一个松散的圆筒搁在键盘旁边。
周启恒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合作网络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两个同事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那个德国博士后盯着图看了十几秒,用口音浓重的英语低声说了一句:“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节点,在剑桥至少需要一个独立课题组。”
周启恒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转过身对陆沉说:“昨天你说,我们可能可以一起做点什么,如果这个邀请还有效,剑桥方面可以提供计算资源和学术交流通道,你们的底层框架加上我们的理论工具,也许真的能把这张网再往外扩一圈。”
陆沉看着他。
从昨天在黑板前被当众挑战,到喷泉池边坦诚相谈,再到现在站在课题组的合作网络图前主动提出联合框架,这个人的变化只用了不到一天。
“这个合作,”陆沉说,“既然是联合,就从你们最擅长的理论开始,你先前留下的素数分布与极值图论交叉框架,我们把它做成一个完整的开放研究课题。”
“从最底层的数学模型到我们在国产大型机上的数值验证,剑桥出理论团队,我们的大规模数值实验接上,再把这种交叉验证反馈给你们,这样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真正的联合攻关。”
他伸出手。
周启恒握住。
两只握笔的手,手指上都还残留着昨天粉笔灰的涩感。
接下来的一整天,周启恒都在阅览室里待着。
他把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从电视机芯片的滤波器组成型思路看到录像机磁头均衡放大器的替代路径。
从日内瓦标准会议的否决票记录看到东南亚市场反馈的传真件。
他的两个剑桥同事,那位做解析数论的德国博士后海因里希、和做图论算法的法国青年教授卢瓦索。
各自入乡随俗,端着搪瓷茶缸,凑在方磊的屏幕前面看国产化测试平台的自动化脚本演示。
海因里希看到一半忽然用德语嘀咕了一句,卢瓦索翻译给方磊听:“他说你们这个测试流程比剑桥工程系的还要严谨。”
方磊难得谦虚了一回:“都是被逼出来的,日本人卡我们专利,我们必须从地基开始改动。”
周启恒笑了笑,“你们课题组的人,好像每一个人都能同时做理论推导和工程实现,这种培养模式在西方几乎没有,我们培养专才,你们好像在培养一种……怎么说呢?全能型的人,每个人有一个主攻方向,但同时至少横跨两三个领域。”
陆沉想了想,说这不完全是培养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课题组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几个人几台旧机器。
没有人可以分工。
做理论的人必须自己写代码跑数据,写代码的人必须自己读论文补数学。
后来人多了,方向也多了,但这个习惯保留下来了。
每周课题组例会上,不管是谁主讲,其他所有人都要听、都要提问、都要做交叉评议。
时间长了,大家的主攻方向还是自己的,但耳朵和脑子已经被别人的领域泡透了。
不是全能,是互渗。
每个人的知识和思维都在交叉点上互相渗透。
周启恒沉默了一会儿,把海因里希和卢瓦索叫过来,三个人用英语低声讨论了几分钟。
讨论的内容陆沉没有完全听清,但他听到几个词反复出现。
cross?disciplinary immersion、weekly cross?audit。
跨学科浸泡,每周交叉评议。
周启恒转过身来,“陆沉,剑桥那边,我想以我们丘吉尔学院数学系的名义和你们签一个正式的合作框架。”
“不光是联合课题,还包括人员互访和培养模式的交流,我想把你们的这套交叉浸泡的方法引到剑桥去!”
“不是照搬,是看看能不能在剑桥的土壤上长出类似的东西,同时,每年我们派几个青年学者来你们课题组待一段时间,你们的人也可以去剑桥访问。”
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会先跟系里沟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走流程,但在这之前,我个人的态度是认真的。”
方磊在边上听着,手里那支笔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转飞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笔的时候压低声音对顾小北说:“昨天还瞧不起我们,今天连学生都想送过来了!你说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顾小北没接话,但她从铁盒子里拿了一个苹果放在桌上,朝周启恒的方向推了推,说这是课题组的规矩,吃不吃随你。
周启恒拿起那个苹果看了看,咬了一口。
很脆。
下午,陆沉带访问团去了电子工业部的测试车间。
季总工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最新一批录像机芯片的测试数据。
他看到周启恒时只是点了个头,没有多说话。
季总工这个人,对外国学者从来是公事公办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