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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踢到钢板

郑老师手里的笔顿在本子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陈嘉远站在陆沉斜后方一尺多远,抱着胳膊,目光一直钉在黑板上陆沉正在铺展的推导链上。

他的嘴角一开始还是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越往下看,弧度越浅。

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沉默的自我检索,脸上一贯挂在唇角的嘲讽像被黑板上的粉笔灰一块块剥掉。

终于,陆沉写完了最后一步,把粉笔轻轻放在黑板槽里,往后退了一步,灰白的粉尘从指尖簌簌落下。

整个黑板被整齐地分成两块。

左边是陈嘉远写下的难题、条件和已知路径。

右边是陆沉给出的框架——不是答案,是路径。

一条把图论、拓扑约束和代数几何拧成一股的解题通道,每一条引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转折都经得起推敲。

他没有说这个猜想是错的,也没有说我证明出来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黑板右上角,把那个困扰数学界多年的猜想拆解成了几套可验证的分命题,以及最后一行的最终结论。

那行结论不是证明,而是一篇已经成形的论文框架。

他转过身,面对陈嘉远。

“你提到的这个问题,确实需要比平面图兰定理更强的工具,我目前做的推到这一步,最后这个构造可以作为一个证明的基础,当然,完整的验证还需要时间,但大方向应该不会太偏,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客气。

但合作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整个报告厅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无声,却一圈大过一圈。

合作。

不是请教,不是学习,是合作。

一个十三岁的大一新生,对一位普林斯顿博士、牛津研究员说:你带来的这个困扰了数学界几十年的难题,我已经有了解题思路,我们可以合作。

陈嘉远沉默地把胳膊放下来,慢慢走向黑板,伸手指着其中一步构造,问了一个技术细节很深的推导衔接点。

他的语气不再是发难,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个专业研究者面对另一个专业研究者时,本能地进入同一量级的对话节奏。

陆沉侧身拿起粉笔,在他指的那一步旁边补了一行注释,解释了从拓扑约束到组合结构的过渡逻辑。

两人站在黑板前,一问一答,声音都不大,偶尔同时伸手去指同一行公式。

陈嘉远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深,逐渐从一个质疑者变成了一个忘我的争论者。

他的姿态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从抱着胳膊变成了一只手撑着黑板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眼里只剩公式。

台下师生们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前排的几个数学系教授已经有人摘下眼镜反复擦拭,又戴上,又摘下。

孟老师坐在第一排,紧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侧头看了郑老师一眼,郑老师正低头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着黑板上那几步关键的证明框架,嘴角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

访问团那边,几个穿深色西装的成员面面相觑。

一个金发的牛津博士把眼镜摘下来,用力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嘴里轻轻吐出一个词。

“Unbelievable.”

陈嘉远问了第四个问题之后,忽然停了。

他一只手还指着黑板上的一行公式,嘴张了张,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手,肩膀微微下沉,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陆沉,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那里面有肉眼可见的挫败,有不甘,还有一种被打开了一扇新大门之后本能的不安与震惊。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这条路……我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他的声音轻了大半,语气仍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正在崩塌的东西,“你是怎么从图兰定理的框架里跳到拓扑约束的?”

陆沉把粉笔搁回槽里,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图兰定理是组合极值问题,本质上是在找一个给定约束下的极大结构,高维推广的难点在于约束条件随维度指数增长,传统的计数方法会失效。”

他指了指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一段核心推导。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不把它当成极值问题,而当成一个存在性问题——用代数拓扑的障碍类重新描述边密度的极小化条件——约束就不再是指数增长的复杂度,而是变成了一个可约化的同调群计算。”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之所以觉得它难,是因为你一直站在图论里面看它,你得跳到图论外面去。”

陈嘉远愣住了。

陷入沉思。

就像当年树下被苹果砸中脑袋的牛顿。

整个报告厅都陪着沉默,没人敢咳嗽,没人敢翻纸。

那个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个旧的世界观在被新的世界冲击时发出的沉闷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