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粉笔落在黑板上。
白色的线条在他手下一笔一笔地延伸,公式、符号、图例,像一门外语被一个母语者流利地书写出来。
他的手很稳,写字的节奏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端详一眼自己的笔迹,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陆陆续续的数学符号布满了大半块黑板。
图论,组合几何,一个关于高维空间有限点集之间边密度极小值的存在性问题。
坐在前排的几个数学系教授开始变了脸色。
他们认出这道题了。
这是图论领域一个著名的猜想,由匈牙利数学家厄尔迪什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提出,后来经过多位菲尔兹奖得主之手拓展成更一般的框架,但核心猜想至今没有闭合。
全世界至少有十几个顶尖研究组在啃它。
每年都有人宣称取得了重要进展,但没人能真正翻过最后一座山。
这不是瓶颈。
这是一堵墙。
陈嘉远把粉笔搁回黑板槽里,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没有看台下的教授们,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讲台右侧、名牌上写着“陆沉”的那个位置。
“陆沉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报告厅的最后一排,“听说你在图论上也很有心得,上个月你在国内期刊上发的那篇关于图兰定理推广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刚好让人来不及反应。
“当然,图兰定理是在平面上讨论,我这个呢,稍微往前走了一步,在高维空间里,不知道你的心得,能不能覆盖到这一步?”
报告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孟老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旁边的郑老师已经把笔搁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排的研究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把目光转向了陆沉的方向。
在场所有中国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沉重了几分。
这不是学术交流,这是踢馆。
一个二十六岁的普林斯顿数学博士、牛津研究员,带着一个图论界公认的顶尖难题,在北大数学系的讲台上,公开问一个十三岁的大一新生:你能不能做?
如果陆沉做不出来,没人会苛责他。
但这道题出在黑板上,烙在所有在场的人心里,就变成了一根刺。
够不着就是够不着,落后就是落后,人家把差距刻在黑板上给你看。
陆沉坐在讲台右侧的位置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今天交流课题的推演。
陈嘉远在黑板上写题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粉笔一路往下走,表情没有变过。
不是自信,不是紧张,而是全神贯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把每一个符号都吸收了。
陈嘉远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整个报告厅安静了好几秒。
陆沉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黑板。
他先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把铅笔夹在笔记本的封皮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比他高了将近半个身子的年轻人。
“陈嘉远,谢谢你的问题,”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常规提问,“这道题涉及的是高维空间有限点集的边密度极小值问题,最早由厄尔迪什在组合几何中提出,后来经过多位学者的推广,形成了更一般的猜想框架。”
他顿了一下。
“我在上个月的那篇论文里处理的是二维图兰定理的推广,确实没有涉及高维情况,但在我写那篇论文的时候,有一部分推导没有收进去,是关于高维点集的拓扑约束方法,这部分工作还在整理中。”
他没有停顿,走向黑板,拿起另一支粉笔,开始在陈嘉远写下的那些公式旁边,一行一行地写下去。
他的手和笔势异常平稳,字迹工整而迅疾,像是这笔东西已经在心里临摹了很多遍。
新的数学语言在他手下不断展开。
不是对陈嘉远提问的被动回应,而是一种从更高维度向下俯瞰的全新构造。
拓扑约束、图论、代数几何,几个似乎不相干的工具在他的推导中逐步交汇。
黑板上逐渐铺展开一种全新的结构路径!
绕开了原猜想中最棘手的几个瓶颈,而指向的答案却正好能扣回陈嘉远写下的每一个条件。
粉笔在黑板上疾走,声音细密而均匀。
一两分钟里,报告厅里只听见粉笔划过板面的咯吱声,和偶尔有人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后排那几个刚才在小声嘀咕的研究生,此刻完全静默。
他们全都探着脖子,嘴唇微张,像被某种不可抗力钉在了原地!
孟老师缓缓直起腰,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