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初日本人的专利围剿开始，到日内瓦标准之争，再到后来的反倾销调查，雅加达是第一个在政府层面正式表态不跟进临时限制措施的外国市场。
这个圈虽小，却是一个真正的豁口。
几天之后，曼谷的马先生发来传真。
泰国商务部虽然没有像印尼那样直接表态，但曼谷海关对这批中国芯片的查验已经放行。
马先生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干脆：“这边的老百姓跟印尼一样，谁的东西好就买谁的，我已经把下一批订单的信用证开出来了，你们放心生产。”
陆沉墙上的地图又添了几个新圈，季总工那边也传来联合应诉团取得初步进展的消息。
又过了几天，张国忠笑眯眯地从传达室抱回来一个大纸箱，拆开一看，是熊猫厂寄来的一台最新款彩电。
外壳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赠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
纸箱里还塞了一封信，信纸抬头印着熊猫厂的标志，正文是厂长亲笔写的：“陆工，各位同志：今年我们厂的电视机出口量已经超过历史最高水平，利润也创新高，厂里职工代表一致决定，送一台我们自己生产的电视机给你们，这是我们最好的型号，谢谢你们。”
方磊和王雪松合力把电视机搬出来，插上电，按下开关。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画面又亮又通透，伴音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食堂里的电视机就架起来了。
李师傅用一根铁丝弯了个架子挂在天花板横梁上，又在墙上钉了两颗钉子固定信号线，方宜民爬上爬下地调天线，调得满头是汗。
信号接通的一瞬间，《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在食堂里响起来，正在吃饭的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
——
大一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陆沉每周在北大和清华之间来回跑。
虽然课表很密，但课程对他来说不算吃力。
周一在北大听孟老讲半导体表面态的群论分析方法。
周二去清华郑老师实验室做版图参数提取。
周三回北大上偏微分方程和高等量子力学。
周四再到清华做工艺仿真。
周五是两校合开的器件物理专题。
周六周日全都泡在实验室里。
陆沉并不觉得累。
相反，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每一分钟都在吸水。
前世他做的是基础科研，很多东西都在理论层面打转，但这一世他把手伸进了工艺、器件、材料。
那些理论框架被实打实的数据反复冲刷，在他的大脑里重新排列组合，生出了无数新的连接！
联合培养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出了件小事。
陆沉是在孟老师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青年学者访问团？”他坐在孟老师对面，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泛函分析》。
他在北大做行政多年，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常规活动”背后的不寻常。
“这个访问团的时间节点很巧，正好卡在我们日内瓦否决了歧视性标准条款之后，他们欧美几所高校就迅速联合组了这个团，这种反应速度不像临时起意。”
孟老师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斟酌。
“名义上是学术交流，成员名单我看了，牛津的，麻省的，斯坦福的，都有，领队是个华裔，叫陈嘉远，原籍中国香港，十四岁赴英留学，十八岁获剑桥数学学士，二十二岁获博士学位，主攻数论与组合数学方向，现在二十六岁，是普林斯顿的数学博士，据说智商测试一百八往上，在国际数学界已经小有名气。”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目光从镜片后面看着陆沉。
“这次，他们行程安排得很满，并且主动提出来——要到北大数学系做一场公开研讨会，点名希望你参加。”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铅笔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泛函分析》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醉翁之意不在酒。”孟老师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个访问团背后的赞助方，是美国几个大的科学基金会，他们这次来，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带着的课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都是国外顶尖实验室正在攻关的前沿难题。
说白了，就是来探底的，看看我们这边的年轻人到了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嘉远这个人，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就以锋芒毕露出名，对谁都敢呛，这次点名要你来，恐怕不是敬酒。”
陆沉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