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提着一只巨大的蛇皮袋艰难地往前挪，他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怀里抱着一盆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盆栽，也不知道是兰花还是蒜苗。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西门外的侧门停下。
张国忠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陆沉背着书包走下车，抬头看了看北大西门的飞檐斗拱，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白格子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卷了两道，下面是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回力鞋。
书包里装着几样东西：赵大江便签本、钱学森送的钢笔、课题组的最新进展报告、还有顾小北硬塞进去的两个苹果。
负责接待的大三学姐核对了三遍名单，抬头看了他三回，才确信这个比她矮半头的男生就是陆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特殊的欢迎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同学我也是数学系的”，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
陆沉无语。
听说恋智癖的人，不看年龄和外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陆沉同学，”一个声音从西门里面传出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教师快步迎出来，白衬衫，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自我介绍说叫沈文彬，是北京大学教务处的，专门负责这次联合培养计划的协调工作。
“你的情况我们都很清楚了，学校和清华那边已经商量好，为你拟定了一份特殊的联合培养计划。”
他一边引着陆沉往里走，一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递过来。
材料封面上印着“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联合培养计划（数学与信息科学方向）”几个大字，下面是详细的课程安排和导师名单。
沈文彬在旁边补充说明：这不是普通的本科课程。
根据陆沉已有的科研成果和学术水平，学校专门为他定制了一套培养方案，基础课全部免修，专业课自由选修，主要时间放在科研工作上。
导师方面，北京大学由数学科学学院的姜教授担任校内导师，清华大学那边则由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郑教授担任联合导师。
两位教授都是各自领域的资深专家，平时极少带本科生。
更特殊的是，除了两位教授，由钱学森钱老担任联合培养小组的名誉顾问。
陆沉翻着那份印着他名字的专用培养计划，注意到课程安排旁边密密麻麻注着“部分学分可在课题组项目成果中转换”
“实验环节可在中科院计算所及课题组原有测试车间完成”的字样。
甚至还有一行备注写明他每周仍需固定前往数学所阅览室参加课题组例会。
再往下翻，导师简介那一页上，姜教授和郑教授的名字后面各自列着他们的研究领域和学术成就。
钱学森的名字则安静地嵌在“名誉顾问”一栏，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成就介绍，只有“钱学森”三个字。
他把文件合上，放进书包里。
沈文彬在前面带路，绕过办公楼、图书馆，穿过一片梧桐树荫，来到一座灰砖小楼前面。
小楼门前挂着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写着“数学科学学院”。
铜牌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细小的划痕，大概是几十年来无数学生推门进出的痕迹。
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和旧书的气味，那是数学系特有的味道——不是灰尘，是纸张和墨水混合在一起慢慢发酵了几十年的味道。
二楼走廊尽头，副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沈文彬在走廊里停下脚步，低声说副校长正在办公室里等他们，待会儿见面之后，姜教授和清华那边的郑教授也会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推门之前下意识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办公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笑着朝陆沉伸出手。
“陆沉同学，久仰了。”
他是北大主管教学科研的副校长周启明教授，握手时力道很足，不像久坐办公室的人。
“你在电视机芯片和日内瓦标准会议上做的事，我们都很清楚。”
周启明请陆沉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说实话，一开始钱老推荐你进入联合培养计划的时候，我们还有些顾虑，不是顾虑你的能力——能在国际标准会议上和西方专家当面交锋的人，学术能力肯定没问题，我们顾虑的是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