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清华的意见也很明确,全校所有院系,您可以任意选择专业,不只限于数学系,计算机系、电子系、自动化系、精密仪器系,想去哪个系去哪个系。”
“陆同学,如果您愿意跨系跨专业,清华为您单独定制一套培养方案,由学校教务会特批,我这儿不是一份文件,是两份。”
陆沉绷不住了。
自己现在也就十二三岁少年模样,一口一个“您”是要干嘛。
是谁说知识分子有风骨的?
舔起来是没有一点下限啊!
周秉文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一份是清华电子系和计算机系的联合推荐信。
一份是清华招生办开的专业任选确认函,然后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来,DOS提示符一闪一闪。
“这台电脑里预装了你们课题组上次给电子工业部做的国产化测试软件,我们的电子系教授花了一周时间全部适配完毕。”
“陆沉同学,你的课题组做的东西,在清华的机器上跑过了,我们不是只给你一间实验室,整个清华的工科资源,包括微电子所、计算机系高性能计算中心、精密仪器系的微纳加工平台,全部对你开放。”
“你不只是来读书的,你是来把这些东西用得更好、做得更深的。”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孙正阳,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老孙,你那个导师组是两个院士加你,清华这边,我可以联系张院士——中科院计算所的张院士,你的银河-I就是他牵的线,你猜他愿不愿意来带陆沉?”
孙正阳腾地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啤酒瓶底般的眼镜片后面射出两道精光。
“周秉文!你讲不讲先来后到?我今天第一个到的,点心都已经摆在这儿了,你来了就想截胡?”
周秉文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行,辈分你赢,但科研条件你不行,紫东院区的微电子超净间,你北大有吗?嗯?”
“我们的中大型计算机中心刚升级过,你北大的学生能不能随时上机?!”
“北大有全国最好的数学图书馆!”
“清华有全国最好的工科实验室!”
孙正阳见正面硬攻不进去,忽然换了个打法,重新坐回陆沉身边,语重心长地开始摆学风。
“陆沉同学,听我一言,做学问关键是要心静,清华东门外头就是五道口,五道口啊,那地方乱糟糟的,怎么搞基础研究?”
“北大未名湖,博雅塔,春天柳絮飘飘,秋天银杏金黄,做了一下午的拓扑推导,傍晚在未名湖边散步,灵感就来了,这话是丘先生说的。”
“别抬出丘先生好吧,就事论事,来拼硬件,”周秉文抬起眉毛,轻轻嗤了一声,“你们北大的宿舍冬天暖气烧得怎么样?”
“我们清华的供暖管线去年刚改造过,全BJ高校里数一数二,数学研究需要的是一颗冷静的头脑和一间温暖的宿舍,总不能让学生裹着棉被推导图兰定理。”
方磊这时候实在憋不住了,从旁边探过头来忍着笑对顾小北咬耳朵:“这俩平时在电视上多体面的教授,现在简直像在竞价分房。”
顾小北轻轻啐了他一口,让他别添乱。
孙正阳被供暖两个字噎得顿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
他说北大理科的底蕴不是一两年能追上的,去年全国优秀博士论文评选,数学类前三篇里有他两位学生。
周秉文马上接上话头,问陆沉课题组做的测试设备需不需要微纳加工平台,说清华微电子所有一整条中试线,集成电路可以流片验证。
就在孙正阳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封叶戈罗夫教授的推荐信。
周秉文不甘示弱地准备翻动手提电脑演示清华网络仿真环境的时候,陆沉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搪瓷茶杯放在了桌上。
杯子底磕在桌面胶垫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闷响。
阅览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孙正阳的推荐信悬在半空,周秉文的手指停在电脑键盘上,何巍停了笔,方磊端着那罐健力宝僵在原地。
陆沉先对孙正阳说:“孙教授,北大数学系是我的梦想,您说的未名湖、博雅塔,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听叶戈罗夫教授提起过,他说一个数学家应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安静水面。”
他又转向周秉文。
“周教授,清华的工科平台是全国最顶尖的,微电子超净间、中大型计算机中心,课题组下一步做芯片流片和测试验证,确实需要这些资源。”
他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课题本上,用叙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气继续说:“但是,我手里有国家课题,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地基还要继续往下挖,八五攻关项目的芯片量产方案才刚铺开,国产消费电子全产业链的替代方案至少还有几十家中小工厂等着我们提供完整的配套设计。”
陆沉顿了下,讲出最终目的。
“北大也好,清华也好,我都去,但不是去听课,是去借书、借设备、找人讨论,我没有太多时间。”
“所以,能不能两边都不选?”
他挑眉道:“两边都不选,就相当于两边都选了,这样大家都不为难。”
孙正阳愣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说。
周秉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慢慢暗下去,屏幕保护程序的小星星跳出来,一闪一闪。
方磊手里的健力宝罐子被他不知不觉捏凹了一块,小声嘟囔道。
两边都不选,全中国也只有他能这么说了。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孙正阳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