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收回那份红头文件,反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陆沉面前。
那是一份北大图书馆特级借阅权限的申请表格,不限数量,不限期限,到期自动续借,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你来了,直接找我就行。”
周秉文也低下头,那张清华实验室使用权限的确认函上本来只开给研究生以上的研究人员,他当场在权限接收人一栏里直接填了陆沉的名字和课题组成员。
又翻过表格在背面补了一行备注,授权范围是微电子所、计算机系高性能计算中心和精密仪器系微纳加工平台。
“你们课题组的人,全部可以来。”
陆沉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多了嘴解释,“我的研究方向涉及基础理论和工程实践,缺哪一半都走不远。
如果能有一种联合培养的机制,我在北大修基础理论,在清华做工程验证,双方师资和实验设备资源打通,对两个学校来说,这可能不只是多招一个学生的意义,而是打通了一条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的转化通道。”
老周和孙老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同时浮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们在招生战场上互相挖了大半辈子墙角,从来只有“你死我活”,确实没想过“合起来养”。
不过他们知道,陆沉值得。
孙正阳站起来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对周秉文说点心留下,欢迎陆沉随时去北大南门尝尝那份独一份的豆汁。
周秉文收拾公文包时把笔记本电脑往前轻轻推了半寸,说这台留给你们用,DOS里预装了课题组自己的测试环境,密码是数学所的门牌号。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各自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在门槛外面又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率先伸出手,孙老师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两个人的握手很用力,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在结盟。
“接下来怎么弄?”老周问。
孙老师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公文包的带子,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逼上梁山但又暗暗兴奋的劲头:“如实向上面汇报就好。”
老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联合培养跨校的本科阶段合作一旦成立,就不是多招一个学生这么简单,这是踩在学科边界上撕开的口子,说不定能让基础研究和产业应用从割裂状态开始真正渗透。”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的意图。
所谓抢夺只是表面,他们的本意是希望中国的人才都能发挥所长,为中国的崛起添砖加瓦。
近代的屈辱太多,多到历史书写不下,国家被欺负的太久了,久到眼泪也干了。
所以,他们看到人才就两眼冒光。
希望人才长成参天大树,可以庇护华夏儿女,让历史不再重演。
另一边。
阅览室里只剩下满桌子的文件、酸奶、稻香村点心匣子和那台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提电脑。
方磊第一个冲上去抢了一瓶酸奶,插上吸管猛吸一口,眼睛瞪圆了。
“真好喝。”
顾小北掰开点心匣子,枣泥酥的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她尝了一口说这个也好吃。
何巍拿起文件袋里那份北大红头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说话,又推回到陆沉面前。
程锋把那台笔记本电脑往自己桌上挪了挪,掀开屏幕,十指搭在键盘上,说密码是数学所门牌号,跑一次全新的芯片仿真看看。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课题本。
北大和清华的承诺书一左一右,像两扇同时向他打开的大门。
他把手里那支吴老赠送的钢笔帽拧在食指上转了一圈,在课题本下一页写下一行字——两所皆门,我自筑桥。
然后他剥开一颗程锋从抽屉里摸出来的水果硬糖,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窗外院子里的槭树正绿得发黑,远处中关村的街上几辆运送计算机配件的面包车正在卸货。
——
六月底,BJ就热得马路发软,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中关村的知了从早叫到晚。
课题组那台386的风扇昼夜不停地转,把机箱后面的灰吹得满屋子飞,方磊拿扫帚扫了三回也扫不干净,干脆不扫了,说这灰是咱们课题组的光荣印记。
高考这个小插曲之后,陆沉在阅览室里待了几天,把上次日内瓦的国际标准会议的得失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IEC新框架的实测邀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几个月各国会陆续提交测试数据,中国作为提案方必须拿出最扎实的那一份。
这件事压在每个人心上,但大家都没有表现出紧张。
毕竟从电视机芯片到测试设备到兼容性认证,每一步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次不过是多了一道标准制定的坎。
中午,张国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急件印戳。
“刚到的,”他把信封放在陆沉桌上,推了推那副老是往下滑的眼镜,“钱老办公室派人送来的。”
陆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明日西山,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