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前的那个星期，北京城里已经暗流涌动。
最先嗅到气味的是北大。
北大数学系系主任孙正阳教授，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
此人在数学界有个外号叫孙不漏，意思是只要是他看上的学生，没有一个能从北大校门口漏出去的。
去年IMO成绩出来的时候他就给陆沉写过一封信，用毛笔写的，信里只有四句话。
陆沉同学：北大数学系随时欢迎你。
不必考试，直接录取——孙正阳。
陆沉没有理会，不是自傲，主要当时有更重要的事。
孙正阳这次没有写信。
他亲自来了。
那天下午陆沉正在阅览室里跟程锋讨论新一批国产化芯片的量产参数，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不是张国忠，是一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教，助教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里面是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匣子上系着红绸带。
白衬衫中年人一进门就直奔陆沉，脚步快得差点把门口方磊的草稿纸踢飞。
他握住陆沉的手，摇了又摇，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陆沉同学！久仰久仰！我是孙正阳，”
他松开手，从助教手里拿过网兜和点心匣子往陆沉桌上一放，“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这酸奶是北大南门小卖部特供的，全BJ独一份，你尝尝，这稻香村是百年老店，枣泥酥、牛舌饼、萨其马，每样都挑的是招牌。”
阅览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方磊从草稿纸上抬起头，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顾小北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何巍坐在角落里没动，但他的笔停了。
王雪松从机器屏幕前面转过身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孙正阳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引起的震动，或者说他察觉了但根本不以为意。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在陆沉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动作利索得像在棋局上落子。
“陆沉同学，我知道你在等成绩，但说实话，以你的水平，高考成绩只是走个过场，北大数学系愿意提前给你发正式录取通知书，不需要等出分，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专业你随便挑。”
“基础数学、应用数学、计算数学、概率统计，想去哪个方向去哪个方向，如果你愿意，系里可以为你单独成立一个导师组，由我亲自牵头，再配两位中科院院士联合指……”
刚想说指导，又咽了下去，调整为“讨论”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北大数学系的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系里的公章。
“这不是空头支票，是正式文件，我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特事特办。”
方磊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直录……院士导师组……北大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搬出来了啊！”
孙正阳摆摆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一桩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还有一个消息，高考阅卷已经结束了，你的分数是不错，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说一句不该说的，你来北大数学系，就是进了全中国数学最好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众所公认的事实。
他又补了一句，“我去年跟莫斯科的叶戈罗夫教授通信，他提到你在图兰定理上的工作，说他做了大半辈子极值图论，没见过那样的构造。”
“我把那封信夹在我的教案里，每次给新生讲图论导论的时候都拿出来给他们看，陆沉同学，北大数学系的讲台上留着一个位置。”
“不是现在，是将来，等拿了毕业证，你想留下来当教授，系里的名额我提前给你备着。”
好么。
直录、院士导师组、未来教职，三击连打，孙正阳这把牌全甩在桌上了。
方磊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走路带风。
他身后也跟着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台，不是点心匣子，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邹世明上次送来的那台386还在阅览室角落里嗡嗡地转着，便携式计算机本身已经足够吸引眼球。
中山装中年人把电脑往桌上一放，朝陆沉伸出手。
“清华招生办，周秉文。”
孙正阳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老周，你来干什么？”
周秉文不急不慢地在另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推了推眼镜。
“老孙，你能来，我就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