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国内各大电视机厂纷纷采购国产化方案之后,日本的几家大型电子公司开始感受到了实打实的压力。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电视机消费市场,每年需求近千万台,原本每生产一台就要向日本公司缴纳一笔不菲的专利费,现在这笔钱突然停掉了。
而这还不是全部——搭载新方案的国产电视机成本大幅下降,性能却毫不逊色,已经开始有东南亚的代理商跑到中国来洽谈采购。
这意味着中国不仅不再交专利费,反而开始抢他们的饭碗。
最先找上门的是日本一家大型电子公司的代表。
对方通过外事部门发来了一份措辞客气的信函,希望能够与这个内部专家团队进行技术交流。
陆沉收到信函后没有太在意,只是让对方按照正常手续来BJ谈。
日方代表来的那天,BJ下着小雨。
三个人从黑色皇冠轿车里钻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在雨地里踩得啪嗒啪嗒响。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专家,姓山田,据说在电视芯片领域做了二十多年,几年前那套锁相环解码方案的核心专利就是他设计的。
山田先生在阅览室里坐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公司火漆印的文件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开出了条件:日方愿意出资三千万人民币购买这套新方案的技术授权,并且承诺未来的合作利润五五分成;作为交换,陆沉的团队必须停止向所有电视机厂供货,只由日方指定厂商进行生产。
三千万人民币,在九二年是什么概念?
当时BJ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也就几万块钱,三千万足够在长安街边上盖一栋楼。
这份文件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把你们的脑子卖给我们,然后闭嘴。
方磊深吸一口气刚要张嘴,何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陆沉也用目光轻轻碰了方磊一下。
他明白这笔钱对个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和国家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电视机、和未来几十年的技术自主权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把文件原封不动推还给山田先生。
“中国的彩电市场,会由我们自己的工厂来生产。”
他的英语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山田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被拒绝后并没有立刻变脸,而是慢慢合上文件夹,重新审视了一圈这间堆满草稿纸的阅览室,然后说出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日方愿意把方案兜底买断,出价六千万人民币,并且额外邀请陆沉本人前往日本担任首席技术顾问,年薪一百万人民币起步。
六千万。
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但陆沉还是摇了摇头。
“这套方案不是用来做独家买卖的,我们的电视机厂靠自己的本事活了下来,往后也会靠自己活下去,你们付不起的不是钱,是整个中国市场。”
山田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最终把那份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
“陆沉先生,我很敬佩你的技术天赋,但你太年轻了,可能不明白自己拒绝的是什么,你是在挑战一个全球性的产业规则,”他顿了顿,“每一台电视机卖到欧洲、卖到美洲,都需要通过我们的标准认证,你守住了中国市场,但外面的世界呢?我们后会有期。”
日本人走了以后,陆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外面雨已经停了,西边天空露出一小块橙色的晚霞,把杨树新绿的叶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想,对方说的不是单纯的威胁,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围墙——国际市场的标准认证体系长期掌握在别人手里,中国产品要卖出去,光靠性能和成本还不够,必须在国际标准组织里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但那是下一步的事。
先把国内市场守住,先把每一台卖到老百姓家里的电视机都装上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之后,熊猫牌、飞跃牌搭载新方案的电视机正式摆上了全国供销社的柜台,售价每台普遍比之前便宜了近一百块钱。
在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小几百块的年代,便宜一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意味着一个家庭可以少攒好几个月的钱就能抱回一台彩电。
更直接的影响是其他几家还在缴纳专利费的厂商也被迫跟着降价,整个国内彩电市场的平均价格被拉低了好大一截。
与此同时,各电视机厂不但没有因为降价而亏损,反而因为市场迅速扩大、销量激增,利润比往年更高。
飞跃厂那个濒临倒闭的老国企,在拿到新方案后产线重新开动,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蔡厂长给课题组写了一封信,信里夹着几张黑白照片。
刚下线的电视机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站在生产线旁边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句话:“陆工,这是我们几年来第一次发全额工资,全厂两千人谢谢你。”
陆沉也是心情大好。
能从外国人的专利本子上切下来一大块肉才是最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