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四个小时,陆沉坐在那张折叠桌前,一个接一个地给这些乡镇企业的老板们“号脉问诊”。
他不需要看现场,老板们一说症状、一报参数,他的大脑就在后台把整条生产线的三维模型建了起来,每一个工位的节拍、每一道工序的良率、每一个瓶颈节点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的超算大脑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算得快,而是能把所有信息,技术的、工艺的、人工的、成本的——全部纳入同一个维度里做全局优化。
别人看一条生产线看到的是铁皮和电线,他看到的是一道可以从头解到尾的数学题。
老板们一个个揣着被铅笔涂满的图纸和写满要点的烟盒纸,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蔡老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往陆沉手里塞。
“陆工,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陆沉低头看了看信封的厚度,又抬头看了看蔡老板那张被南方的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蔡厂长,钱你拿回去。”
他把信封推回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批电视机做好,卖便宜点,让老百姓买得起。”
蔡老板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把信封收回口袋里,忽然对着陆沉深深鞠了个躬。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在巷口对着自己的技术员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赶紧订票!明天就回!把这条线给我改出来!”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经过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攻关,电视机中国芯的方案终于从图纸上落到了生产线!
联合电子厂的车间里,第一批用上了国产化方案的电视机主板从生产线末端鱼贯而出,季总工亲手把第一块主板装进一台熊猫牌电视机的后盖里。
插上电,按下开关,屏幕亮起来,画面清晰稳定,伴音干净透亮,立体声指示灯像一颗绿色的小星星稳稳地亮着。
消息传得比陆沉预想的更快。
就在熊猫电视机厂的量产下线仪式上,有记者听完技术人员的讲解后,敏锐地抓住了核心——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国产化替代!
这是在别人的专利高墙下面挖开了一条全新的路。
用一位现场专家的话说,三微米的工艺做出来的芯片跑出了不输给国外零点八微米的性能。
几天之内,报道铺天盖地。
《人民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这条消息,标题是《我国电视机核心芯片实现完全自主》。
配的是一张大幅照片!
季总工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举着那块比火柴盒还小的芯片,背景里是一排排正在组装的彩色电视机。
新华社的通稿紧随其后,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用了整整两分钟的时间讲述这个科研团队,画面上方磊那一头趴在桌上小憩的乱发、王雪松那块写满了草稿的黑板全入了镜,最后定格在陆沉站在一幅挂满连线的图纸前。
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什么是新的信号处理路径。
老百姓的反应比媒体更热烈。
熊猫电视机厂销售部的大门差点被各地经销商踏破,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原本还在观望的牡丹、飞跃、上海牌等老牌电视机厂再也坐不住了。
飞跃厂的老厂长姓郑,六十出头,一头白发,从上海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车赶到BJ,背着一个帆布挎包直接找到了数学研究所的门口,见到陆沉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飞跃厂两千多号工人,能不能也沾沾这个光?”
陆沉把郑厂长请进阅览室。
郑厂长坐在椅子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来求职的工人。
他说飞跃厂的技术底子其实很好,五六十年代生产过全国最好的收音机,这几年被进口电视机冲得七零八落,产线还在,工人还在,缺的就是一颗中国心。
陆沉给了他一份方案。
飞跃厂需要什么样的外围电路设计和最新的解码模组调试参数,阅览室里完全可以给它定制。
郑厂长把方案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成本对比那一页时手停住了,声音有些发抖:“每台成本真能降这么多?”
陆沉点头,说熊猫厂已经在量产供货了。
郑厂长把方案小心地装进帆布挎包,站起来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发颤。
走到门口他才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只说了半句“我替厂里两千多个家庭谢谢你……”,后半句被哽咽吞了回去。
送走郑厂长的第二周,牡丹厂的人来了。
然后是上海牌、金星、长城、黄河——从哈尔滨到广州,从沿海到内陆,国内大大小小几十家电视机厂、收音机厂的代表陆续出现在数学所三层的走廊里。
张国忠干脆在一楼腾出一间小接待室,摆上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准时接客。
方磊调侃说咱们这儿快赶上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了,只不过别人卖电脑,咱们卖图纸。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海对岸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