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从头到尾、从顶层架构到版图布局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完整芯片设计。
它的名字写在首页,字体不太工整,但笔画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上去的:
《通用可编程信号处理芯片 GP-1型全套设计文件》
适用范围:彩色电视解码、高级音频调谐、早期数字程控制交换
工艺兼容:3μm CMOS
全部知识产权归属:华夏
设计人:陆沉
陆沉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正面朝下,和前面三百多页摞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
又起身把那一沓稿纸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用绳子一圈一圈扎紧,推开门,走进了车间。
老工程师正在一台示波器前弯腰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陆沉走到他面前,把档案袋递过去。
老工程师接过来,粗糙的手指解开绳子,抽出第一页。
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三秒。
“这是……”
“解码模块,全新架构,绕开了荷兰那家公司的所有专利壁垒,全部用3微米工艺,咱们的生产线完全能跑。”
老工程师的嘴唇哆嗦着,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是个行家,干了一辈子电子,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东西的样子和他一辈子见过的所有电路图都不一样,但它们的逻辑是通的,每一笔都是通的。
“良品率……”他的声音发颤,“理论上能到多少?”
“工程估算,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陆沉顿了顿,“如果封装环节有波动,最低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仓库里那几千台没有心脏的电视机壳,在不远处沉默地站着。
老工程师抬起头看着那些机壳,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任它淌在皱纹密布的脸上。
“三年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三年没造出来的东西……”
另一蓝帽老人也是激动万分,“以前日本进口的,一片合人民币三十几块钱,一台电视机要用四到五片不同功能的专用芯片,加起来光芯片成本就占了整机成本的将近一半,这还只是芯片本身,电路设计呢?
你想把这些芯片焊在一起让它们协同工作,就得照着人家芯片手册上给的参考电路来设计外围电路,参考电路也是受专利保护的,你用了人家的芯片,就得用人家的电路,你用人家的电路,就得买人家指定的电容、电阻、晶振,一条链从头吃到尾,每一环都在抽成。”
旁边一个工程师摘下老花镜,在边上接话:“打个比方吧,你想做一道宫保鸡丁,人家不单卖你鸡肉,你要连锅铲、酱油、花生米一起买,而且这些配料比市面上贵好几倍,你想换成自己家的花生米人家就说锅铲不配套。”
陆沉太明白了。
专利这个东西他不是今天才打过交道的。
前世他在信息安全领域跟各种专利打了十几年官司,有时候是自己申请,有时候是绕别人的。
绕专利,核心就一句话。
你做A,我做成B,最后效果跟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好,但我的做法跟你的做法在原理上不同。
放在电视机的解码芯片上,就是日本人设计了一套解码电路,用了一种特定的信号处理路径来处理声音信号。
这套路径被他们写进了专利,凡是用了这套路径的芯片,不管是谁造的,都要付钱。
但如果能找到另一条路。
另一条日本人专利里没提到、但同样能把声音从信号里分离出来的路,那就不需要买日本的芯片了。
“这个芯片,核心功能是立体声解码对吧,”陆沉指着那块小黑片。
“对。”
“解码的本质是把左右两个声道从一段复合信号里分开,你们给我的文件里写了,日本人的分法是用一把锁,锁相环。
跟踪信号里一个固定频率的导频信号,通过这个导频来同步解码,他们的专利保护的核心就是这把锁。”
“对,”老工程师点头,“而你给的方案要更胜一筹,甚至不需要同步,把声音信号看作两个信号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你用两个麦克风录下来,如果在电路里设计一组滤波器,让每个滤波器只对特定方向的声音敏感,两个声道自然就分开了!
就像你在一个嘈杂的饭馆里听你朋友说话,你的耳朵会自动把旁边桌的声音压下去,你不需要跟你朋友的声音同步,你只需要对准。”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地响。
老工程师手里那支笔悬在电路图纸上,墨水都快滴下来了。
陆沉笑了笑,“以后工厂生产就简单了,我们算好滤波器的参数,设计好电路板走线,这些都是通用的,市面上什么都在卖,根本不需要特殊定制,造芯片的工厂用最普通的工艺就能做出来。”
——
消息像长翅膀一样飞出了北京城。
起初只是圈子里的传闻:上面有人搞出了一套新方案,能把彩电解码模块的成本打下来。
后来传得越来越具体,不用进口芯片,就用国内的老生产线,良品率能做到百分之七八十往上。再后来,连深圳那边做贸易起家的几个老板都听说了,到处托人打听:“听说BJ有个小天才,搞了个什么万能芯片?”
1992年的中国,市场经济的大潮刚刚开始拍打南方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