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把陆沉接到了城西。
这里不是军队大院,没有门口的哨兵,没有挂着国徽的铜牌。
就是一栋普通的灰砖楼,三层,外墙上爬满了还没返青的干枯地锦藤蔓,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还搁着从菜市场买的大白菜。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陈设之简朴让他微微停了一下。
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划痕斑斑的玻璃板,一把藤椅,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茶杯。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钱学森就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没有领章,没有帽徽,胸前的口袋里只别了一支钢笔。
他不再是国防科工委的高级领导,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科学家,一个在这间朴素办公室里继续思考中国科技未来的人。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一只手指着文件上的某一页,眉头微微皱着。
看到陆沉进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凝住了。
那是一份由经济部牵头、联合电子工业部、外贸部共同提交的调查报告。报告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国内民用电子产业正被国外专利和技术壁垒死死卡住脖子。
文件里列出了一串令人窒息的数字。
以彩色电视机为例,国内每生产一台18英寸彩电,仅专利授权费、关键元器件进口费、技术转让费三项加起来,就要占到整机成本的将近一半!
显像管的荧光粉配方是日本人的专利,电子枪的精密制造工艺被荷兰和日本联合封锁,解码芯片全部依赖进口。
国内不是没有仿制能力,但仿出来要么寿命差一大截,要么色彩还原度根本达不到标准,老百姓不买账。
收音机的情况更糟。
表面上看是成熟产品,但高性能调谐器的核心专利握在欧美手里,国内厂商要么支付高昂的专利费,要么只能生产低端产品。文件里特别标注了一个案例:上海一家老牌无线电厂,去年尝试出口一批收音机到东南亚,结果被专利方一纸律师函堵在海关,整批货全部退回,直接亏损了四十多万外汇。
陆沉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前世虽然是搞基础科研的,但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
九十年代初,正是中国企业被“专利大棒”打得最狠的几年。
西方国家的技术壁垒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中国制造死死地拦在低端市场。
“还有更棘手的。”钱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看最后一页。”
陆沉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话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关于数字通信设备的一份评估报告。
国外已经开始推广数字程控交换机,而国内九成以上的电话网络用的还是老式模拟交换机,一个县的电话容量往往只有几百门,打长途得排队等半天。
技术差距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方在标准层面已经布好了局!
欧洲的GSM标准、美国的CDMA标准,两大阵营把核心技术专利包得严严实实,中国企业想进入这个领域,要么全盘接受人家的标准、缴纳天价的入门费。
要么就被彻底排除在游戏规则之外。
陆沉合上文件,抬起头。
钱老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一个答案,又不像是催促。
老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沉默了几秒,钱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小陆,你在实验室搞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孙所长前阵子见了我还念叨,说你那个脑袋,顶得上他半个所的研究员。”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那些是国之重器,很重要,但有些事情,我也想让你琢磨琢磨。”
老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初春的BJ还没有什么绿色,街上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自行车流在寒风中缓慢移动。
远处有几根工厂的烟囱在冒着烟,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印记。
“苏联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上个月叶利钦跑到基辅去签了个什么联合声明,基本就是把苏联的棺材板钉死了。”
“这个超级大国塌了以后,世界格局会变,我们的外部环境也会变。”
钱老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市场经济这个事儿,上面已经定了调子。以后不光是军口要强,民口也得强。老百姓得买到自己的好东西,不能总被洋人的技术和专利掐着喉咙吃饭。”
他指了指陆沉手里的那份文件。
“自强是根本,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老百姓的日子也得过好。电视机、收音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新鲜玩意儿,老百姓需要这些,市场也需要这些。总不能人家卖什么我们就买什么,一辈子的血汗钱都给别人交专利费。”
钱老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格外专注。
“你那个脑袋,我是知道的。超算也好,理论数学也好,那是你的长项。但我在想啊,你能不能在这方面也想想办法?”
老人的语气很平实,像是在商量一件家常事,但陆沉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嘱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一个老科学家把国家某个切面的一道难题,郑重地交到了一个少年手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很快又被窗户隔绝在外。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他的大脑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那些数据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每台彩电成本中被专利吃掉的比重,每年消耗的外汇额度,被退回的收音机数量。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老,嘴角微微扬起。
“钱老,我脑子里现在就有十几条可以绕开现有专利墙的技术路径,有些思路甚至可以直接干翻它们,只要人手和经费到位,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我能给您拿出一整套民用电子产业的核心技术替代方案。”
钱老微微怔了一下。
少年单膝跪地,第一句话不是“领命”,而是“已经看到了敌军的破绽,请给我一支兵马,我去撕开它。”
钱老缓缓靠在椅背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意来。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里像是有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