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后他一个人走到联合广场边上的长廊下避雨，外面雨声渐密，雨水从棕榈叶上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翻开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从华盛顿到普林斯顿，从普林斯顿到波士顿，从波士顿到旧金，四个新节点已经画在了这张纸上。
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成果和后续方向。
是时候回家了。
——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BJ正刮着二月的北风。
陆沉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跑道边缘残雪融化后露出的一道道深灰色水泥裂纹，看着候机楼顶那面被风吹得笔直的五星红旗。
孙处长在过道里挨个提醒大家穿好外套——“BJ零下五度，比旧金山冷了将近二十度，都把大衣裹紧了。”
陆沉系好围巾，那是陆敏织的那条，针脚不太均匀，但厚实暖和。
他背好书包走下舷梯，二月的寒风迎面扑来，干燥而凛冽，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煤烟和黄土混合的气息。
不是华盛顿的湿冷，不是波士顿的潮冷，不是旧金山雨夜的微凉。
是BJ的冷，干燥、干脆、不留余地。
到家了。
考察团在机场到达厅短暂停留，孙处长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简单交代了归国后的工作安排。
每人交一份书面总结，课题组重点撰写技术报告报送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外事手续由张国忠统一办理。
交代完毕他特意走到陆沉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那份综合报告，我已经拟了初稿，你拿回去看，需要补充的技术细节直接改，改完给我。”
陆沉接过信封。
孙处长用那只握了几十年钢笔的手在陆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他是考察团团长，下了飞机直接要去国家计委汇报，没有时间回家。
自陆沉回来开始报纸和电视上关于“信息高速公路”的词越来越多了。
这几个字，从去年还只在内部文件里出现的术语，变成了《人民日报》头版标题里的常客。
八纵八横的光纤骨干网一期工程已经铺到了所有省会！
BJ到上海的光缆通了，BJ到广州的光缆通了！
横跨整个大陆的光信号在比头发丝还细的玻璃纤维里以三十万公里每秒的速度狂奔，把几百公里外的实时数据送进千家万户的电脑屏幕上。
邮政系统开始推广一种叫“电子邮箱”的东西。
不是后来那种互联网邮箱，是一种基于电话线和modem的文件传输服务，你在电脑上写好一封信拨一个号码，几秒钟就能传到对方的邮局信箱里。
苏联那边从三月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
索科洛夫的信中断了。
最后一封是三月底到的。
很短，只说Elbrus-1已经正式上电运行，沃洛金的工作进展顺利，谱界推广已经完成了一轮完整的测试。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这段日子，莫斯科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东西在倒塌，但计算机还在跑。”
那之后信就断了。
去阅览室的路上，张国忠拿着一个文件夹向陆沉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数学所那边让我跟你确认，下个月的全国信息技术创新青年表彰大会，你是受表彰对象。”
他翻了一页，“还有，教委那边想请你给全国中学生写一封公开信，关于怎么学数学，不是约稿，是邀请，你要是不想写可以推。”
陆沉没有说话。
张国忠继续往下翻。
“中关村几家公司——包括邹工那边——合资成立了一个中关村青年计算机科学基金会，想请你当名誉理事长。”
公交车颠了一下。
陆沉点了点头。
“公开信我写，表彰大会就算了，基金会的事——名誉理事长可以挂，但要设一个青年课题组专项资助，面向全国中学生和大学生，像黄冈那个高中生那样的人要能申请到经费。”
张国忠一一记下来。
他预谋已久的递来一份报纸。
报纸是当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位置印着一行大字——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
他声音比平时更低。
“南边，全变了，深圳那边的股票交易所已经开始正式营业了，姓杜的年轻人在深交所里敲钟的照片登了报。”
陆沉看第四版——那里登着一条消息。
BJ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去年一年的销售额突破了多少亿，联想、四通、方正三家公司的营收加起来顶得上半条街。
他把这条消息念出声来，念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愣了好一会儿。
“去年咱们在楼上写代码的时候，”他说，“楼下那条街已经长成另一条街了。”
陆沉没有凑过去看报纸。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飞絮漫天。
南巡讲话在新闻联播里放了整整一周，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发展才是硬道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这些话从南方一路传到BJ，穿过中关村的松香味和杨树飞絮，穿过数学所三层这间阅览室半开的窗户，落在他面前摊开的课题本上。
傍晚，钱学森办公室的电话打到了传达室。
张国忠接的电话，放下话筒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地址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国防科工委，不是西山，而是城里一处普通的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