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计算机网络实验室已是傍晚。
迈克领着考察团穿过MIT那条著名的无尽走廊。
一条贯穿整栋主楼的长廊,两侧是教室、实验室和教授办公室,墙壁上贴着各种学术海报和讲座通知。
走廊的尽头是MIT的大穹顶,穹顶下的石柱被夕阳染成暖黄色。
施瓦茨早已等在穹顶下。
他已经把那份初步测试报告仔细归档,此刻手里抱着一个印有MIT徽标的文件夹。
他看着陆沉走上石阶。
“你们的加密模块测试报告我已经让实验室整理好了——正式版明天早上送到你们驻地,”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在那副旧眼镜后面闪着一种审视而珍重的光,“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是硬件能解决的,是数学。”
他转过身,带着他们穿过穹顶大厅,走进一间灯光明亮的会议室。
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和议程。
MIT数学系和计算机系的几位教授陆续走进来,其中就有迈克提到的沙利文——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旧毛衣的老教授,握手时掌心干燥有力,打量了陆沉两秒,然后微笑着说了一句:“何-周引理,漂亮的工作。”
那天晚上的学术交流持续了三个小时。
MIT方面做了两个报告——关于分布式计算和关于网络信息论的数学边界问题。
考察团这边,孙处长让陆沉代表课题组做了关于中国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地基的简要报告。
陆沉再次走上讲台,这一次他没有带便签本,而是把施瓦茨实验室打印出来的那份MIT测试数据放在了投影仪旁边,又把萨纳克教授交给他的手稿复印件平铺在讲台上。
“今天下午,在贵校的计算机网络实验室里,我们课题组的并行S盒生成算法在你们的原型机上跑通了,这是我们课题组的工作首次在完全独立于国内银河-I环境的硬件平台上得到验证,你们得到的结果和我们在BJ的运行数据一致。”
他从测试数据表讲到下午刚建立的含动态链路容量的极限环条件,又讲到这一结果与普林斯顿萨纳克教授对极值组合与谱理论交叉框架的期望之间的内在联系。
MIT的教授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
报告结束后,施瓦茨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下午提出的那个微分不等式稳定性判据,我已经让迈克布置下去,把它加到网络实验室下一阶段的理论框架验证计划里了。”
第二句是:“等你INFO的论文正式提交,我建议你在致谢里写上MIT的这个下午——这不是客气,是学术记录的完整性,你写下的那个判据,是在我们的白板上诞生的。”
沙利文教授一直坐在会议室后排安静地听着,这时开口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和施瓦茨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方向和施瓦茨不同——我做的是分布式计算,但你们的何-周引理在安全协议验证上的应用让我想到了一个我自己领域里卡了很久的问题。”
他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分布式系统的数据一致性维护问题,本质上是一个组合极值问题。
“你的课题组里,有人做过这方面的推广吗?”
“组合极值方向是由我们课题组的程锋在主导,他目前正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在Elbrus-1上做并行验证,”陆沉接过餐巾纸看了一眼,“但您画的这个问题和他在超图色数边界的下界估计之间有结构同构性——我回去以后可以先把初步思路整理出来发给您。”
沙利文点了点头,把那张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等你的信。”
深夜,回到波士顿郊外的酒店。
窗外查尔斯河的河面在冬夜里泛着细碎的冷光,对岸波士顿大学的灯光星星点点。
陆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下午与施瓦茨教授讨论后修改过的那份具有动态链路容量的极限环稳定性判据的完整推导;萨纳克教授的手稿复印件;何巍和程锋从新西伯利亚传回来的Elbrus-1第一轮并行验证报告。
他把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在普林斯顿节点旁边用铅笔又画了一个新的节点——波士顿。
从他踏入波士顿南站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深夜独坐,一系列看似零散的际遇渐渐在他脑中连接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在新节点下方画了一个小圆圈,里面写上旧金山,然后从波士顿画出一条箭头,穿过普林斯顿、华盛顿,一直延伸向那个还未抵达的终点。
这一次,他没有给所有的问题都写出完整的答案。
他只是把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留足了伏笔和推导方向。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查尔斯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想——明天,考察团飞往此行的最后一站。
那里是1992年INFO的举办地,也是霍夫曼两度试图招揽他时都提到过的地方。
在那里,他的课题组将第一次在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上拥有自己的正式席位。
——
飞机从波士顿起飞,向西横穿整个美国大陆。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的风景从新英格兰的灰色雪原渐渐变成中西部的棋盘状农田,再变成落基山脉的皑皑雪峰。
飞越内华达沙漠时,云层散开了,露出底下广袤无人的赭红色土地,像一块被烈日烤干的陶片。
然后,太平洋出现了。
旧金山在舷窗外徐徐铺开——蓝色的海湾,红色的金门大桥,白色的城市像一堆积木嵌在山海之间。
飞机在圣弗朗西斯科国际机场降落时,已是傍晚。
考察团入住的酒店在联合广场附近,是一栋老式建筑,房间窗户外能远远望见金门大桥的两座桥塔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INFO 1992的会场设在旧金山联合广场的希尔顿酒店,离驻地步行只需五分钟。
注册台前人山人海,来自全球各地的学者排着长队领取胸牌和会议资料。
会议主席是个圆脸微胖的美国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带着中西部口音。
他看到陆沉的胸牌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参会者。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专业态度,递给陆沉一个资料袋,里面装着会议日程、论文集摘要和一张旧金山市区地图。
“你的论文安排在明天下午的网络理论基础分论坛,每位发言人二十分钟,提问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