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松接着汇报仿真模型接入实际网络的进展。
在邮电部配合下,课题组已经拿到了几个省份的实际光缆通信数据,他把这些数据拆分成训练集和验证集,一省一省地校准参数。
桌面上铺开的最新结果图显示,仿真模型对已知瓶颈的预测准确率已经比进口软件高出了一大截。
“如果能把全国主干网的实际运行数据都接入,这套模型可以做到实时动态优化,但目前数据接入的瓶颈不在算法,在通信——很多省的数据还要靠磁带邮寄。”
“数据线已经在铺了,”邮电部的那位干部说,“八纵八横一期工程的光纤,今年年底通到所有省会,通了光纤,数据就能在线传。”
朱福焘的加密模块核心算法卡在了一个抗差分攻击的数学构造上,周尧帮他刚把数论里的二次域分解方法嫁接到这个构造上,第一轮推导已经完成了。
顾小北和程锋也分别汇报了编码理论方向的进展。
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中的应用框架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验证,正和邮电部对接实际通信协议的测试标准。
程锋站起来时不小心把自己桌上的搪瓷茶杯碰倒了,茶水洒在桌上,他顾不上擦,继续把话说完,声音有点发干但是一句没漏。
钱学森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
“我上次画的那个圈,还在吗?”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钱学森的蓝圈还在,蓝圈里面的小圈和连线比半年前密了不知多少倍。
钱学森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本拿起来,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自己的钢笔,画了一个新的圈。
这个圈比蓝圈更大,把蓝圈整个包在里面,然后从大圈的边缘往外画了三条粗粗的箭头,箭头上分别写了三个字:光缆。芯片。卫星。
“你们的蓝圈,是数学地基,”他把便签本放回陆沉面前,“现在我要在这个地基上盖三栋楼——光缆铺成的骨干网,芯片搭成的计算机,卫星织成的天网,这三栋楼,每一栋都压在你们这个地基上,地基偏一寸,楼就歪一丈。”
他合上笔记本。
“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地基平台,代号地基工程,从今天起正式启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像钉子钉进木头,“陆沉的课题组是这个平台的总协调组,你们不是在做几个工具,你们是在为这个国家的信息高速公路,打桩。”
会议室里很安静。
然后那位国防科工委的大校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茶杯举起来,朝向陆沉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举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举杯的动作比说什么都重。
“你的材料我看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陆沉认出来那是课题组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的全部月度进展报告,每一页都有翻过的痕迹,有些页角被折过,有些段落旁边有铅笔批注。
“图论、拓扑、数值代数、群表示论,你把它们拧成了一股绳,邮电部的同志告诉我,你们那个仿真模型的准确率超过了他们之前用的进口软件,国防科大的严主任说,你的何-周引理已经被写进教材了。”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翻开,是陆沉今年一月份写给张克明的课题组下一步规划。
八五期间将课题组的方向从论证推向系统建设,让数学地基上的第一层砖真正垒起来。
“这份规划我看了三遍,”钱学森坐下来,示意陆沉也坐,“第一遍,我觉得你胆子很大,第二遍,我觉得你想得比很多人更远,第三遍——”他停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中国地图前面,地图上标注着邮电部八纵八横光纤骨干网的一期建设进度和二期规划节点。
从BJ到上海,从武汉到广州,从西安到兰州,红色的实线代表已建成段,蓝色的虚线代表规划段。
每一条线都像一根血管,正在把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往一起拉近。
“美国的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去年正式启动了,他们计划用十年时间,把光纤铺到每一个城市,把计算机连成一张网,我们比他们晚了将近十年。”
钱学森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BJ位置,“晚了十年,不能晚二十年,他们的数学地基有香农、冯·诺依曼、图灵这些人花了半辈子打下的,我们的数学地基——一年前还是空白,你们课题组做的工作,是把这块空白填上了第一方土。”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今天叫你来,不是听我讲这些大道理的,今天有一个具体的事要告诉你,下个月,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会组织一次对美国的考察访问,考察他们的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实施情况,美方那边提出,希望中国考察团里能包含一位了解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的青年学者。
他们点名要去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满分金牌的那个孩子,邀请函是通过NSF发来的——就是你去年在海德堡拒绝过的那个霍夫曼。”
钱学森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去年十二月《人民日报》头版那张照片的另一个角度——不是陈记者拍的,是张国忠用那台老海鸥相机抓拍的。
雪纷飞的阅览室窗口,课题组的人都在各自桌前工作,照片边缘露出那台386的绿光屏幕和窗台上装苹果核的铁盒子。
钱学森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陆沉。
“霍夫曼在邀请函里说了一句话:我们想看看这个拒绝了我们的孩子,在自己国家做了些什么。”
他把邀请函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知道——如果去,美国方面会趁这个机会再次拉拢你,霍夫曼在私下沟通里已经透了风,NSF准备了一份比去年条件更优厚的资助方案,彼得·萨纳克也再次表态,愿意亲自带你,他们不是在试探,是认真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邀请函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正式也很诚恳,末尾有霍夫曼的签名。
但他最留意的是邀请函里夹的另一张纸条,钱学森刚放上去的——一份电报译文,来自新西伯利亚科学城,发报人是索科洛夫。
电报只有两行:“Elbrus-1上电成功,第一个用户的位置,给你留到今年年底。索科洛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