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钱老,”陆沉把邀请函放下,“如果去美国,我想要的不是NSF的资助,是他们信息高速公路建设中的数学技术细节,我想看他们的网络架构仿真模型、加密标准的底层数学框架、高性能计算的算法体系,这些东西他们不会主动给,但如果在交流中我当面提问,他们也没有理由拒绝。”
他把索科洛夫的电报也放在桌上,“如果不参加考察团,苏联方面我打算秋天去一趟新西伯利亚,Elbrus-1是中国目前还造不出的机器,它的超标量架构对数值计算的意义非常大,我不是去为苏联工作,是去把能学的东西学到手。”
“你一个人?”
“带程锋,他做图兰构造性算法需要用巨型机验证大规模并行版本,课题组方向我交代给何巍和周尧,由他们代管。”
钱学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你去得好”或者“你想得对,”而是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
陆沉握住。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力比想象中重得多。
“去年我在友谊宾馆说,你的思路可通信息,”钱学森说,“今天我要多说一句——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你画的那些桥,连起来的不只是数学,是很多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是一支新的,墨绿色的笔杆,金帽,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把笔放在陆沉手里。
“上次给了你笔帽,这次连笔杆一起给你,那条同伦群的虚线,你已经画成实线了。”
陆沉看着手里那支笔。
他想起去年五月那个傍晚,吴老在他便签本上画下同伦群节点之后,把笔帽留给他时说——“等你把同伦群那条虚线画成实线的时候,拿笔帽来换笔杆。”
后来那枚银笔帽在他口袋里焐了整整一年,和陆敏的二十块钱、林枫的软盘、何巍的草稿纸、霍夫曼的名片、索科洛夫的信、钱老的便条纸一起。
现在笔杆也到了他手里。
“我会的。”陆沉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学森叫住他。
“陆沉。”
“嗯。”
“你们课题组的那张网——不是最快的车,不是最宽的路,但它沉在底下,撑得住,撑得住,才是最重要的。”
陆沉走出那栋灰砖小楼。
警卫还站在那里,姿势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满山的松树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地站着,一阵凉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掠过他的头发。
他把吴老的全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拧开笔帽,套在笔杆尾部,在便签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西山。钱老说,撑得住的东西才重要。桥在延伸,网在加密。该去山那边看看了。”
写完他合上便签本,坐进红旗车。
车沿着盘山路往下开,窗外的松林在午后阳光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他要去中关村告诉何巍:课题组暂时交给你;告诉程锋:准备行装,我们去新西伯利亚;告诉索科洛夫老师,Elbrus-1的第一个用户,十一月底之前到。
他还要给霍夫曼写一封回信,在秋天的访美考察团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座山,苏联的山、美国的山,他都要去看一看。
然后回来。
散会时已近黄昏。
西山的松林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陆沉站在灰砖小楼前面的碎石空地上,看着远山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口袋里便签本的硬壳边角硌着他的手指,钱学森那个新画的圈还带着钢笔水微微凸起的触感,摸上去像地图上一条刚被探明的山脉。
他想起何巍那晚在操场上说的话,想起海德堡老桥上顾小北说“我们接着怼,”想起钱老的背影。
从莫斯科算法模块2.1秒的震动,到海德堡黑板上那个让彭老师说“改写考纲”的结构,到友谊宾馆蓝色大圈,再到今天西山深处这座灰砖小楼——他们从考生,正一步步变成未来改变者。
——
一月下旬,出访名单正式定了下来。
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通知是张国忠从数学所收发室取回来的。
他推开阅览室门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国务院办公厅的红色铅字,封口处盖着圆形的公章。
他把信封放在陆沉桌上,然后在旁边站定,推了推那副老是往下滑的眼镜。
“访美考察团,二月五号出发,行程十四天,团长是国家计委的孙处长,副团长是邮电部科技司的周大校,团员一共十二个人,你是最年轻的,”他顿了顿,“邀请函上专门注明了你的名字。”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磊第一个把笔放下,顾小北从论文里抬起头,王雪松的手停在键盘上。
何巍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陆沉桌前,拿起那份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去多久?”
“十四天。”
“十四天够干什么?”
“够看清他们的架构,”陆沉说,“也够让他们看清我们的。”
何巍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回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软盘放在陆沉桌上。
标签上写着“谱方法数值实验·完整数据集·1991。”
方磊也过来了,把一份手写的技术清单放在软盘旁边——并行S盒生成算法在银河-I上的运行参数、内存占用曲线、向量化效率评估。
王雪松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交换网络仿真模型第三版源码拷贝了一张软盘,标签上写着一行字——“已通过邮电部八纵八横二期工程验证。”
顾小北把她刚被《中国科学》接收的那篇论文预印本装订好,在封面贴了一张便条:“给霍夫曼看看,中国人在网络算法理论领域的第一篇国际期刊论文。”
宋知行和周尧联合整理了一份图论数论与信息安全协议交叉方向的资料摘要,程锋把自己那份图兰构造性算法的验证报告从头到尾重新校对了一遍,在扉页上加了一行字——“1991年1月,BJ。待银河-I大规模并行验证。”
每个人交来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样——放在陆沉桌上,然后回到自己位置,继续工作。
没有人说什么壮行的话,没有人握手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