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20日,内部研讨会在西山召开。
西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车子从城里出发,过了颐和园再往西,路两旁的杨树渐渐让位给松柏。
空气也从混着煤烟和柏油路面的城市气味,变成了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山里味道。
陆沉一行人坐的是钱学森办公室派来的车。
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后座上蒙着灰白色的布套,布套边缘磨得起了毛球。
副驾驶座上坐着钱老的一位秘书,姓周,四十来岁,一路上话很少,只在中途问了一次要不要喝水。
车过青龙桥的时候,周秘书回过头来,指着车窗外不远处的一座灰砖小楼说:“钱老夏天常来这儿住,楼后面有片菜地,他自己种的。”
陆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灰砖小楼掩在半山的松林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角飞檐和几扇狭长的窗户。
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个在友谊宾馆用深蓝色墨水在他便签本上画圈的老人,在这个地方有一片自己种的菜地。
没有陆沉想象中的大院和岗哨,只有一座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楼前是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空地上已经停了几辆车。
有两辆和老红旗一样的黑色轿车,有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还有一辆灰蓝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大概是从更远的地方开过来的。
会议室在二楼。
陆沉跟着周秘书走上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漆成墨绿色,上面嵌着磨砂玻璃,玻璃后面人影晃动。
周秘书推开门,会议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长条桌两边坐着二十来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白衬衫的,还有两个穿藏蓝色工作服的,大概是直接从哪个工矿企业赶来的技术干部。
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桌布浆洗得挺括,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杯,茶杯旁边是一个三角形的名牌。
陆沉扫了一眼——国防科工委、国家计委、邮电部、电子工业部、中科院、清华大学、国防科大。
他的名牌在中科院数学所那一排,名牌上印着陆沉两个字,没有头衔。
钱学森坐在长条桌的一端,和友谊宾馆那次一样。
浅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白色的头发在从窗户照进来的下午阳光里发亮。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国防科工委的字样,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他看到陆沉进来,没有寒暄,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用目光示意他坐下。
陆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坐下去就感觉到了今天这个会的气氛和以往不一样——不是课题组那种围在一起讨论问题的热乎劲儿,也不是友谊宾馆那次战略研讨会的从容。
是紧的。
空气是紧的,人们的坐姿是紧的,连钱学森拧开笔帽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干脆。
“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个事,”钱学森没有开场白,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距离海湾战争才过去三天,地面战打了多久你们知道?”
他的目光从长条桌的一头扫到另一头。
“七十个小时,伊拉克在科威特修了半年的防线,七十个小时就被打穿了,靠什么?不是靠人海战术,是靠信息,美国人把信息高速公路的概念从民用领域搬到了战场上——卫星侦察、数据链传输、精确制导,整个战场对他们来说是一张透明的网,而我们——”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还在论证。”
会议室里的沉默沉得像一块石头。
陆沉看到坐在斜对面的邮电部干部把搪瓷茶杯拿起来又放下,没喝。
坐在钱老右手边的国防科工委大校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这不是要你们马上搞出一套军用信息系统,”钱学森放下茶杯,“但我要求你们把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地基,从研究论证阶段加速推进到可部署实施阶段,论证了快两年了,基础框架已经有了,现在需要的不再是论文,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工具,是一个完整的、能跑起来的、能顶上去的数学地基平台。”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手写的一份提纲,字迹很轻但很稳。
“今天我要听三个东西,第一,算法底层的并行化能不能在年内完成,第二,密码学数学基础能不能跟上,第三,仿真模型能不能接入实际网络的在线数据而不是离线数据,”他抬起头,“一个一个来,方磊先说。”
方磊腾地站起来,大概意识到这是在国防科工委领导面前,又赶紧坐下去,然后在座位上挺直了腰板。
他的S盒并行生成算法已经在银河-I上跑通了第三代版本,速度和安全性评估都达到了预期目标,还和国防科大的并行算法团队一起对底层数据分配逻辑做了全面的向量化改造。
他从课题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表格摊开在桌上,上面是他和国防科大那边一起做的测试对比数据——S盒的生成速度、非线性度、差分均匀性、代数次数——每一项都和邮电部评估的国际同类算法做了并列比较。
“这不是能用了,”国防科工委那位大校打断他,“这是更好,你在算法里加的那个自适应参数选择机制,是你们课题组自己搞的?”
“是何巍跨方向协作做的,”方磊说。
大校看了何巍一眼。
何巍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份谱方法数值实验报告往前推了推。
他的谱方法改造已经在银河-I上跑通了第二轮验证,把周尧超图分类框架的应用范围扩大了数倍,而且方磊S盒算法里那个自适应参数选择机制的数学模型,正是谱方法和何-周引理联合推导出来的副产品。
“算法底层并行化,年内可以完成,”何巍说。
他只说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