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BJ冷得干干脆脆。
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来,经过蒙古高原时被磨得又干又硬,刮到北京城里,把杨树梢上的残雪吹成一阵一阵的雪雾。
太阳倒很好,照着雪地反出刺眼的光,走在外面的人都要眯着眼。
上午,全课题组的人在阅览室里围坐一圈。
刘领队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元旦当天才收到的——数学所转发的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的公函。
文件的措辞很正式,大意是“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阶段性成果经专家评审,已达到预期目标”。
“这意思是说,咱们做的东西,国家认了,”他看着大家,“我想说几句话,但想来想去,好像也不必说了,你们每个人的课题本里写着,银河-I的运行日志里写着,《人民日报》的报道里写着。我再说,就是多余。”
刘领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上印着“金星”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上海金笔厂”。
打开,里面是六支钢笔,金帽黑杆,笔杆上刻着一行字: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
“这是数学所给你们的礼物。”刘领队说。
方磊拿起笔在课题本扉页上写了“方磊”两个字,写完以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检查一件艺术品。
顾小北拿着笔在自己那份新论文初稿的封面上签了名,签完之后用手摸了摸还没干的墨迹。
何巍没写字,他把那支笔插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就在国防科大导师送他的那本笔记本旁边拍了拍那个口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踏实。
下午,张国忠到了。
张克明一个月前跟陆沉说过要给他配一个联络员,负责课题组和数学所、国家计委、国防科工委之间的日常对接,把这些琐碎的行政事务从陆沉身上卸下来,让他能专心做研究。
上午开会文件落实课题升级的事,下午人就来了。
张国忠推开阅览室门的时候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把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色棉大衣,大衣下摆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磨破了以后用相近颜色的布头补过的。
圆脸,戴一副棕色塑料框的眼镜,眼镜腿大概松了,老往下滑,他每隔一会儿就用食指往上推一下。
手里提着一个旧的黑色公文包,包上的皮扣已经断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我叫张国忠。”他站在门口自我介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中科院数学所办公室,张克明主任让我来的,以后课题组的文件收发、会议安排、和上头各部门的联络,我来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到处乱瞟,也没有盯着任何人看,而是很自然地落在陆沉身上。
“你先帮我处理一件事。”陆沉把桌上的一摞信纸递过去,“这些是课题组和外地几个学生的通信——湖北黄冈一个,天津一个,长春一个,之前都是方宜民在跑,你接过去。”
张国忠接过信纸没有直接收起来,而是翻开最上面那封快速扫了一眼。
是黄冈那个高二学生的最新来信,信里说他用陆沉寄给他的三维凸包降维方法在HUB省数学竞赛里拿了一等奖。
信的末尾附了一道他自己根据这个方法变出来的新题,问陆沉能不能帮他看看这道题的推广方向。
“这个学生,”张国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如果用课题组的名义给他开一封回信,对他的帮助可能更大。不是私人通信,是正式署名——这样他可以拿回学校去申请数学兴趣小组的经费。”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来这里不到十分钟,已经在想怎么把一封普通的学生来信变成学校和课题组之间的桥梁。“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电子工业部,做档案管理的。”张国忠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夹着一张表格,“这是我今天上午根据你之前和张克明主任通信的内容整理的,课题组目前有七个方向的通信往来需要统一归档,包括和邮电部的数据对接、和国防科大的银河-I机时协调、和各地学生的学术通信。每个方向我都做了单独的标签。”
他把表格放在陆沉桌上。
表格很清晰,不是那种套模板的公文格式,是手绘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优先级和紧急程度。
红色是本周内必须处理,蓝色是“月度常规”,黑色是“长期跟踪”。
每一个条目旁边都注明了联系人的姓名、电话、最佳联系时间——有些人的最佳联系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后”,因为白天不在办公室。
处理完信件后,张国忠递来一份文件。
文件夹是红色的。
上面印有邮电部的纹章。
陆沉打开后,也是一惊。
上面决定在八纵八横主干网二期工程中全面采用交换网络仿真模型来替代进口仿真软件。
抬眼看到正在憋笑的张国忠。
王雪松探头看来。
阅读完以后一句话没说,坐回终端前面继续跑数据,但他的手在键盘上放了好一会儿才找准位置,敲出的第一行代码有两个字母颠倒了顺序。
方磊在旁边看到了没说破,只是把他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回去。
然后是国防科技大学并行算法教研室发来正式通知。
何巍的何-周引理被收录进国防科大计算机系研究生教材《并行算法数学基础》的附录。
何巍收到信以后把信纸摊开放在桌上,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谱方法数值实验报告。
但他写报告的时候下笔比平时慢,像是在把每个字都写得比平时更好。
再然后是顾小北的第二篇论文——就是她在何巍从国防科大带回来的那份讲义帮助下打通的那篇关于随机过程与编码理论交叉应用的论文——被《中国科学》接收了。
《中国科学》是中科院主办的最高级别的学术期刊,顾小北收到录用通知那天,破天荒地没有攒苹果核。
她把那张盖着红章的薄薄的信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走到窗台前把铁盒子打开,把里头攒了小半年的苹果核一个一个排出来,像在数她走过的路。
数完之后她又一个一个地放回去,把铁盒子盖上,用橡皮筋箍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