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够了，”她说。
第二天，张克明和两位国家计委的同志一起来了。
这次没有事先通知，是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数学所的院子才接到传达室电话。
张克明推开阅览室门的时候，课题组的人正围着386跑方磊的并行程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里那一张张抬头望过来的年轻面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
“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国信基文件，”他把文件翻开，“经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审议，钱学森同志提议，决定授予课题组国家青年科技创新集体称号。”
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张克明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同时，正式确认课题组为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核心技术攻关的常设数学支撑机构，编制保留，经费纳入国家专项预算，随国家信息化战略长期滚动。”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方磊抓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发白。
顾小北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王雪松，王雪松摘下眼镜，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何巍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周尧在他旁边，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分开，像是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飞起来。
程锋扶了扶眼镜，低下头在课题本的第一页上写着什么。
宋知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又坐回去。
陆沉接过文件。
他一眼扫到末尾，看见钱老的名字签在文件的批复栏里，签名下方照例是一行字——“此子思路，可通信息，”这一次是用钢笔写的，不是铅笔。
傍晚，食堂里加菜。
李师傅用年前腌的那缸酸菜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白肉切得薄，肥的晶莹剔透，瘦的粉白相间。
他把那口铁锅直接端到长条桌上，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国忠从附近小卖部搬来两箱健力宝，说今天破例可以喝这个。
没人客气，方磊抓起一罐健力宝，抠开拉环，举起来。
“国家青年科技创新集体——干杯。”
七八只手举起来，手里拿的有健力宝、搪瓷茶缸、玻璃水杯，在长条桌上空碰出了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
12月15号，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信到了。
不是传真，是一封真正的航空信。
信封上贴着苏联邮票，盖着莫斯科的邮戳，邮戳日期是12月3号。
信是陆沉收到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信纸——俄文的，字迹细长，微微向右倾斜，字母和字母之间几乎不连笔。
是索科洛夫。
信的开头就说了一件事：彼得罗夫从海德堡带回去的那个问题——“如果你不来，谁来接替你预条件子谱界理论的方向”——索科洛夫考虑了大半年，找到了一个答案。
他推荐了一个苏联年轻人来接这个方向，这个人叫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沃洛金，是他的学生。
沃洛金之前一直在做线性代数的并行算法，索科洛夫说他的数学直觉和工程能力都足够接住陆沉打下的基础，但需要在某些方面得到指点。
接下来是一段让陆沉看了很久的话。
“陆沉，我推荐沃洛金来继续这个方向，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能超过你，是因为你去年在莫斯科宿舍里给我看的那几页谱界推导，不能在这一代人手里断掉，这个方向上，苏联有柯尔莫哥洛夫传下来的传统，中国有你开创的框架，沃洛金接的是苏联那一头，你接的是中国这一头，两边的桥各自往前修，总比一个人修一整座桥要走得远.
如果你愿意指导沃洛金，不需要任何手续，你写几封信，寄几页推导，就是指导了。
Elbrus-1的样机已经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组装完毕，下个月正式上电，第一个用户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1990年12月于新西伯利亚。
信纸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和索科洛夫不同——更方更硬，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是沃洛金的自我介绍，很短，只说了姓名、研究方向、目前卡住的具体问题。
末尾写了一句话：“索科洛夫老师说，你是他在莫斯科见过的最好的数值代数学家，我不一定能跟上你的思路，但我会把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陆沉把信放在桌上。
何巍从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边那本刚收到的国防科大教材推过来。
教材翻开在附录那一页，何-周引理的正式名称印在页首——何巍-周尧引理（He-Zhou Lemma），群表示论在组合数学中的应用。
他的手指点在引理的作者名字上——何巍，周尧。
两个中国名字印在一本中国大学的研究生教材里，前面没有导师的名字，后面没有合作单位的注脚。
陆沉开始给沃洛金写第一封回信。
他把对方卡住的那个具体问题——不完整LU分解在病态矩阵上的谱界推广——拆成了三个步骤，每一步附了简要的思路说明和一篇关键参考文献的索引。
写完之后，他在信纸末尾加了一行字：“桥各自修，山顶汇合。”
陆沉，12月的最后几天，钱学森的办公室打来电话，通知他下个月到西山参加一个小范围的内部研讨会。
主题只有一个——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基础如何在八五期间从论证阶段过渡到系统建设阶段，电话里的人说，“你是国内唯一一个同时跟过银河-I、邮电部主干网仿真和密码学数学基础的人，这个会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