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周,”陆沉站起来,“严主任那边我去说。”
程锋也站起来。
他比陆沉高出一个头,站在这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课题组那边,我需要先补什么?”
陆沉想了想。
“图兰定理的原版证明你熟不熟?”
“熟。”
“那就够了,剩下的来了再学,”陆沉把手插进口袋里,“你刚才说的那条线——图兰极值理论到编码理论,来了以后,你来做。”
程锋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夸奖之后的兴奋,是一个人在心里说了很久“我想试试”终于有人说“那你来”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三天以后,程锋到了BJ。
他只带了一只旧皮箱,随身背着一个布挎包,挎包里装着笔记本和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
他走进阅览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个课题组和他想象中差太远了。
不是窗明几净的实验室,不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是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几台机器,窗台上还有一排苹果核。
方磊第一个迎上去把他领到一张空桌子前面。
“这是你的位置。”
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本课题本,封面上印着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研究计划,内页的第一行是陆沉用钢笔写的方向名称——编码理论与极值组合交叉方向。
程锋把课题本翻开,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
周尧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
“超图分类里有一个边色数估计问题,可能和你的极值组合方向有关,你看看第一页。”
程锋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那是周尧用铅笔画的超图结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边色数的下界估计公式。
程锋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纸上加了一行注释——“此下界可用图兰定理的变体进一步收紧。”
他把笔记本递回去给周尧,周尧低头看了看那条注释,沉默了几秒。
“你刚来五分钟,”周尧说。
“这个问题我见过类似的,”程锋说。
周尧把自己的笔记本往程锋那边推了推。
“你再看看后面几页。”
那天下午,程锋坐在自己的新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周尧的超图笔记本、王雪松的网络拓扑图纸、何巍的群表示论引理预印本。
他每一样都看了,每一样都在旁边用铅笔写了注释。
他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能写论文的奇才,而是看一眼就能发现问题在哪里、哪里可能跟别的东西连得上的人。
他的注释不是独立的一条条批语,而是一张网。
她数了数,然后对旁边的方磊说:“我觉得应该多攒一个。”
“为什么?”
“新来的。”
晚饭的时候,食堂李师傅给程锋打了一大勺红烧肉。
“新来的,多吃点。”
程锋端着饭盆坐到长条桌最边上的位置,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停下来。
“你们食堂的菜比国防科大好。”
“那是你没吃过李师傅的酸菜鱼,”方磊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那才是他的看家菜。”
程锋又扒了几口饭,然后抬起头。
“陆沉。”
“嗯。”
“你今年十一岁。”
“对。”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二元一次方程组发愁,”程锋把筷子放下,“我想问的是,你每天看着我们这些比你大一轮的人在你面前犯愁,心里在想什么?”
长条桌上安静了片刻。
何巍放下了筷子,王雪松停下了正在图纸上画线的笔,顾小北把刚拿起来的苹果放回了桌上。
方磊嘴里含着半块红烧肉,愣住了。
陆沉想了想。
“我在想,再过十年,你们都会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到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你们曾经坐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犯过愁,大家只会看到你们做出来的东西。”
他把筷子拿起来,在饭盆里夹了一块土豆。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提前十年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们每个人眼睛里那种光,”陆沉把土豆吃了,“你们犯愁的时候也在发光,只是你们自己看不见。”
程锋重新拿起筷子。
他没有再问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但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了十二点,顾小北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看到程锋还在翻周尧的超图笔记本,桌角的搪瓷茶缸里茶已经凉透了,凉茶的苦味飘了好几张桌子远。
十一月,课题组的状态变了。
说不上具体是哪一天变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方磊的并行S盒生成程序在银河-I上跑通了正式版,速度比初版快了几十倍。
王雪松的仿真模型通过了邮电部的第二次评审,被正式收录进八纵八横规划的参考技术文档。
顾小北的收敛性引理在《数学通报》上发表了,编辑部寄来了三本样刊,她一本寄给黑龙江那个女教师,一本留在课题组,一本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宋知行和周尧联合写的图论数论与信息安全协议交叉方向的预印本,被数学所内部通讯全文转载。
何巍的谱方法数值实验在银河-I上跑出了第一批结果,证明何-周引理在超图边色数估计中的性能优于传统方法。
程锋加入课题组不到十天,就把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理论中的应用框架写成了正式的课题报告。
报告里不仅有严格的理论推导,还有他手写的一套数值实验方案,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待银河-I机时验证。”
陆沉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通过,下月机时优先安排。”
他把报告还给程锋。
程锋接过去,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程锋,编码理论与极值组合交叉方向,1990年11月。”
他把报告放在课题本的最上面,两只手平放在封面上,腰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阅览室里又亮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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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北的收敛性引理在《数学通报》上发表之后,编辑部给她寄来了三本样刊。
她把一本寄给了黑龙江那个女教师,一本放在课题组文件柜里存档,一本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方磊问她为什么要把学术期刊放枕头底下,她说“这样睡觉的时候论文里的公式会渗透进大脑,”
方磊愣了一下说这是玄学吧,顾小北说“管它玄不玄,有用就行。”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国家计委的孙处长又来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