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穿军装的大校和两个邮电部的技术干部。
大校姓周,是国防科工委负责信息化建设的,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在课题组待了一整个上午,把王雪松的仿真结果和邮电部的原始数据做了逐项比对,把方磊的并行S盒生成算法在银河-I上的运行日志从头翻到尾,把何巍的谱方法数值实验结果和密码学里的实际需求对照了三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大校坐在食堂的长条桌边,端着一碗白菜炖粉条,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做这些事情,已经一年多了,”他说,“莫斯科的算法模块,海德堡的满分金牌,友谊宾馆的战略研讨会,银河-I的专机机时,一路走过来,你们可能自己没算过账。”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一份评估报告,字很小很密,每一行都标注了课题组的一个成果和它对应的实际应用价值。
“方磊的并行S盒生成算法,比邮电部之前用的进口软件快了几十倍,王雪松的交换网络仿真模型,被八纵八横规划组正式收录,替代了美国进口的仿真软件,何巍的何-周引理,被中科院计算所评估为具有通用价值。
顾小北的收敛性引理,是中国人在网络算法理论领域第一篇被国际期刊接受的论文,”他把纸折好放回公文包里,“我干信息化论证干了十几年,见过很多课题组,花几年时间花几百万经费,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你们这半年多。”
他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又放下。
“钱老上次从你们这儿回去以后,在国防科工委的一次内部会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中国信息高速公路的地基,已经从纸上落到地上了。”
阅览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方磊低头扒饭,扒得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顾小北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王雪松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
何巍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本国防科大导师送的并行算法笔记本,攥得很紧。
十二月中旬,程锋的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理论中的应用框架通过了银河-I的第一轮验证。
那是他进课题组以后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第一个完整课题,从理论推导到数值实验方案设计到银河-I机时申请到最终的结果分析,全部他一个人扛下来的。
跑数据的那个通宵,他在终端前面坐了六个小时,把每一个迭代步骤的输出都手抄在一个笔记本上。
方磊早上六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写满了数字的笔记本,搪瓷茶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方磊问他一夜没睡,他说睡了两个小时——在终端前面趴了一会儿,梦见数据跑错了,醒了发现是虚惊一场,然后就不困了。
最终结果打印出来的时候,程锋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湘潭一个中学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了两张八分钱的邮票。
他把信纸抽出来给陆沉看——是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写的。
学生说,程老师,我考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你在BJ好不好?我给你寄了一包家里的腊肉,你收到没有?
“我没收到腊肉,”程锋说,“可能寄丢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银河-I的结果报告和那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报告和信,一张是打印纸,一张是作业本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工工整整的公式并列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等我攒够钱,给学校捐几台机器。”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报告拿过来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第一阶段验证通过。建议下季度纳入正式课题。”
写完他把报告还给程锋,程锋接过去,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BJ,第一轮验证通过。”
十一月中旬,《人民日报》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姓陈的老记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一台海鸥牌的相机,皮套磨得发亮。
他说他是从科技版过来的,听说了课题组的事,想写一篇报道。
刘领队把他安排在阅览室里采访,他不用录音机,只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头记。
采访的方式也很特别。
他不问“你们做出了什么成果”,他问“你们每天早上几点起”“食堂的饭好不好吃”“窗台上那个铁盒子是干什么用的。”
方磊跟他说那叫苹果核进度条。
陈记者把这句话记在小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苹果,苹果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进度条”。
他问这个梗概从哪里来的,顾小北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集训队开始攒苹果核等着被选拔,到后来攒苹果核等着银河-I出结果,再到现在每一个新加入课题组的成员都会拿到一颗苹果,吃完以后苹果核放进铁盒子里。
陈记者听完没有接着问,而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面攒着好多个苹果核,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干透了,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团,颜色从褐变黑。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后来那篇报道里引用为副标题——“一个用苹果核标记时间的课题组。”
采访临近结束的时候,陈记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中间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十一岁,外面有些人说,把这么重要的课题交给一群孩子,是国家在开玩笑,你们自己想对这些人说什么?”
阅览室里安静了片刻。
何巍第一个开口。
“不是国家在开玩笑,是国家敢用我们。”
周尧接着说:“我们也没让国家觉得这玩笑开大了。”
方磊说:“过几年他们就不会觉得是玩笑了。”
顾小北说:“他们觉得是玩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苹果。”
陆沉没有说话。
陈记者看着他,等了等,他没说话,就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后来那篇报道里写到陆沉的时候用了一句话——“他话很少,但他的同伴们每一次开口,都会先看他一眼。”
陈记者拍了一张合影。
不是正式的那种站成两排面对镜头笑的合影,是他在阅览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抓拍的。
方磊趴在桌上补觉,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糖三角。
王雪松在机器前面跑数据,屏幕上绿莹莹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顾小北在改第二篇论文的英文摘要,铅笔夹在耳朵上备用,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
何巍站在黑板前面和周尧争论一个新引理的条件,粉笔停在半空中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剑。
程锋在角落伏案疾书,他的笔记本和银河-I运行日志并排放在一起,旁边是一个凉透的搪瓷茶缸。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翻毛了边的便签本,手里拿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花上。
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人民日报》科技版头条,标题是八个字——“大雪纷飞,他们在造桥。”
副标题是陈记者从窗台上那个铁盒子得来的灵感——“一个用苹果核标记时间的课题组。”
方宜民一大早从传达室抱着一摞报纸冲进阅览室,把报纸摊在桌上让每个人看。
方磊看到他自己的睡相被拍进报纸头版,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豆浆呛出来。
顾小北指着照片里她耳朵上夹着铅笔的样子说“这也太丑了,”但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好几下。
何巍只看了一眼就把报纸放下了,然后走到黑板前面继续写他昨天没写完的推导。
刘领队在旁边看着这群年轻人围着报纸七嘴八舌,把一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经费翻了四倍,银河-I的每周机时从八小时增加到二十小时,明年三月,计算所那边会到一台新的机器——曙光一号的样机,课题组被列为第一批试用单位。”
阅览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窗外,1990年初雪正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整个北京城都被雪盖住了——灰砖楼、杨树、操场、工地的塔吊、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招牌。
雪落在长安街华灯上,华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一颗一颗金色的碎屑,从天上筛下来。
阅览室里的暖气还在嗡嗡地响。
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已经画得满满的,实线虚线点线交织成一张网。
机器的屏幕上,新一批银河-I数据正在从长沙传输过来,一行一行橙黄色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