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照片上看着更拘谨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包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
进门的时候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公文包在门框上磕出一道白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心口被人掐了一把。
“我叫郑新民,”他站在门口自我介绍,声音洪亮但有一点点不自然的顿挫,像在背稿,“清华大学数学系三年级,基础数学方向,久仰陆老师——呃——陆沉同学。”
“陆老师”三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方磊在角落里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顾小北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何巍从头到尾没抬头,继续写他的谱方法推导,只在郑新民说“久仰”的时候笔尖顿了一瞬。
陆沉请他坐下,简单介绍了课题组的情况——正在做什么,有哪些方向,需要什么样的助手。
郑新民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用钢笔在本子上记着关键词。
他记笔记的姿势很标准:腰挺直,笔握得端正,每一个关键词之间用分号隔开,分号都点在同一个角度。
他的字也很好看,是那种在描红本上练过很多年的行楷。
陆沉讲完之后,把自己便签本上画的一张课题组结构图递给他。
那是他前一天晚上重新整理过的——每个方向、每条交叉连线、每个技术难点旁边标注了需要打通的关键工具。
郑新民接过便签本看了大概一分钟,眉头从舒展变成微皱,从微皱变成紧锁。
然后他把便签本还给陆沉,嘴唇动了动。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陆沉说。
郑新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洪亮。
“陆沉同学,你画的这张图——代数拓扑和组合几何之间的那条连线,上面标注的工具是谱序列,这个我学过,旁边那条,从数值分析连到谱图论的,标注了不完整分解和预条件子,这个我也学过,再旁边,群表示论和组合数学之间那条,何巍同学的何-周引理,我刚看了预印本的前三页。”
他顿了顿。
“但是我学了三年数学,在清华拿过两次奖学金,你图上的这些线——每一条线我能看懂它的起点和终点,但为什么线要这样画,为什么这些线可以交叉,为什么交叉的地方会形成一个新的节点——这我看不懂。”
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回公文包里。
“我今天来之前,以为自己是来帮一个天才少年整理资料的,”他看着陆沉,眼神里有一种很诚实的茫然,“现在我发现,连整理资料我都可能搞错该放哪一栏。”
阅览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方磊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郑新民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公文包,朝陆沉点了点头,又朝屋里其他人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们做这个——画这些线,连这些网——”他指着墙上那张图,“是真的觉得能做成?”
陆沉看着他。
“能做成。”
郑新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确定。
“我学了三年数学,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画线,你们不是在做数学题,你们是在重新造一个数学该怎么用的地图,”他把公文包夹紧,“等我毕业了,如果你们还要人,我再来试试。”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墙上那张合作网络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方磊凑过来。
“他回去会不会怀疑人生?”
顾小北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不也怀疑过。”
接下来一周里又来了几个人。
有北大的,有中科大的,还有一个从上海交大坐了一夜硬座赶过来的大四学生,进门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他们每个人的简历都很漂亮,每个人的成绩单上都列满了高分,每个人都在面试的时候表现出诚恳和努力。
但每个人拿到陆沉那张结构图之后的反应都和郑新民差不多——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出的话也大同小异。
“我没想过数学可以这样用。”
“我们学校没教过这种思维方式。”
“我能学,但我需要时间。”
最后一个来的是复旦数学系的一个女生,成绩全系第一,拿了两年奖学金。
她把陆沉的结构图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课题组需要的不是一个助手,是一个能重新读一遍大学的人。”
她把图还给陆沉,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目光从那三张旧书桌、绿光屏幕、窗台上的苹果核铁盒子上慢慢扫过去。
她的表情不是沮丧,是羡慕。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隔着玻璃看到了一片绿洲,但玻璃是单向的。
那天晚上,刘领队和陆沉坐在阅览室里对着那叠简历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十一月的风摇着光秃的杨树枝,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
方宜民送了一壶热水过来给刘领队续茶,续完之后站在旁边没走。
“要不,咱们别找大学生了,”方宜民说,“找那种——怎么说呢——没被打磨过的人,底子不一定比清华北大好,但脑子没被框住,你们不就是这种人吗?”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方宜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就是瞎说——”
“你说得对,”陆沉站起来,从刘领队桌上拿起电话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话筒那头响了几声,然后被接起来。
“李研究员?我是陆沉,您上次提到国防科大那边有一批搞并行计算的年轻教员——对,何巍去培训的时候接触过的,我想去长沙看看。”
国防科技大学坐落在长沙北郊,湘江从校园西边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