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江风很硬,吹在脸上像一把刀背刮过去。
陆沉的火车到长沙站之后转了两趟公交才到校门口。
校门很朴素,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架着一道铁拱,拱上焊着国防科技大学几个铁字,漆皮被南方的潮气浸得有些锈迹。
门口有哨兵,验过他的中科院出入证以后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
何巍的导师姓严,是计算机系并行算法教研室的主任。
四十七岁,板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说话像打电报——只发最核心的词,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带着陆沉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机房和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终端和比人还高的机柜。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打印纸和软盘,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画着一个并行算法的数据流图。
“你要什么样的人?”严主任问。
“能跟上思路的人,”陆沉说,“不要求数学底子多厚,不要求成绩多好,但要能理解一个跨领域的框架是怎么搭起来的,他不需要在每条线上都比我快,但他需要在我画线的时候能往前走一步,或者至少知道往哪看。”
严主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学员档案放在桌上。
“并行算法班这期三十个人,我帮你筛了三个,都是插班进来的——不是正式学员,是从各地方院校选上来的旁听生,底子参差不齐,但有几个脑子很活,”他把档案翻开指着第一页,“这个,湘潭大学毕业的,叫程锋,二十四岁,比班里平均年龄大了四五岁,以前是教中学数学的,自己考了三年才考上国防科大的代培研究生,他不太爱说话,但上课的时候问的问题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问‘这个算法怎么写’,是问‘这个算法为什么必须这么写’,搞并行算法需要这种思维方式。”
陆沉接过档案。
照片上的人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很稳的、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的亮。
面试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长桌,墙上挂着保密守则。
程锋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他反手把门关上,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他穿得很素净——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边,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坐下之后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然后安静地等着。
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紧张地搓手或者整领口。
陆沉把课题组的结构图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看不懂的地方直接说。”
程锋接过去看了起来。
他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前面几个面试者都是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扫,表情随着理解的深浅起伏变化。
程锋看的时候几乎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不是一行一行走的,是一个节点一个节点跳的——先看图的整体布局,然后沿着一条线往下游走,走到一个交叉点停下来,在交叉点周围看一圈,然后继续沿着线往下走。
他不是在读一张图,他是在走一张图。
大概看了十分钟,他抬起头。
“这张图里从组合数学到编码理论这条线,中间经过了群表示论的一个引理——何-周引理,但组合数学这边还有一个节点没连进去。”
“哪个节点?”
“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那个节点,”程锋指了指图的右下角,“这个节点在图的最边上,只有一条线连着代数拓扑方向,但如果在这个节点和编码理论之间也建一条线,用图兰极值理论来处理编码里的最大码字问题,理论上应该能绕开群表示论方法在某些参数下的限制。”
陆沉没有说话。
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和编码理论之间的这条线,他上周刚在自己的便签本上画出来。
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程锋想了一会儿。
“图兰定理本质上是说:如果一个图里没有某种子图,它的边数最多能达到多少,编码理论里最大码字问题,本质上是说:在一组距离约束下,最多能塞进多少个码字,这两个问题在数学结构上是同构的——都是给定约束求极大值,只是约束的语言不一样,如果把码字之间的最小距离翻译成图里禁止出现的子图结构,图兰定理的构造性算法就能直接用过来。”
他把那张图还给陆沉。
“不过我只是这么一想,具体怎么翻译,我没推过。”
“不用推了,”陆沉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放在桌上。
那页纸上画的正是他上周推导的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理论里的应用框架。
和程锋刚才说的思路一模一样。
程锋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从“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长的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人提着一盏灯。
“这个框架,你们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理论推导,下一步是数值实验。”
程锋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在湘潭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宿舍十一个人,只有我一个还在学数学,别的同学要么转行,要么去教中学,我毕业以后也去教了三年中学数学,攒钱考研,考了三次,每次都是专业课差一点点,第四次国防科大开放代培旁听,我来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我来的时候想的是,能跟上一个正规课题组的节奏就行,不求别的,”他看着陆沉,“你多大?”
“十一。”
程锋点了点头。
“我二十四,比你大十三岁,来之前严主任跟我说,今天面试我的是一个中科院特聘的研究员,主持过银河-I的课题,我想,那至少是个中年教授,”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坐下来,看到你。”
陆沉等着他。
“你能跟上我的思路,”陆沉说。
“不是跟上,”程锋说,“是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发现你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他把两只手从桌上放下来,平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我想进你们课题组,不是因为你们在做的东西很厉害——确实很厉害——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走到路口发现已经有人在等的人。”
陆沉把便签本合上。
“什么时候能到BJ?”
程锋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