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领队自费让方宜民去海德堡老城的中餐馆买了六个菜打包回来——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酸辣汤、还有一大盒白米饭。
菜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六个人围坐一圈。
方宜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从BJ带来的二锅头——不是给他自己喝的,是给六个队员每人倒了小半杯。
“今天例外。”刘领队说。
他举起自己的茶杯,里面是茉莉花茶。
“以茶代酒。”
七个杯子碰在一起。
搪瓷缸子、玻璃杯、矿泉水瓶盖,各种材质各种形状,碰出来声音参差不齐。
但那一刻,那是陆沉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何巍喝了一口二锅头,被辣得皱起整张脸,然后笑了。
陆沉第一次看到何巍笑。
不是嘴角往上扬一下那种,是真的、整个五官都舒展开来的笑。
“你笑什么?”顾小北问。
她也喝了一口,也被辣得龇牙咧嘴。
“我笑我自己,”何巍把杯子放下,“我在集训队第一次综合测评,第一题扣了一分,因为我从分歧指数定义开始推导分解律,彭老师说我的写法容易扣分,我跟陆沉说,我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这样。”
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透明的液体。
“今天我拿了满分,第一场第三题,我用的是佩龙公式的围道积分,写了四页,评卷组在我的卷子上批了一行字。”
他停顿了一下。
“严谨且完整。满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方磊把他的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何巍的杯子。
“何巍,你那一分,在海德堡挣回来了。”
何巍没有接话。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二锅头一口喝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还在笑。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那面刘领队塞给他的国旗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膝盖上。
红色的布料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是今天下午被他手心里的汗洇湿的。
他把国旗折好放回口袋。
窗外,雨后的海德堡夜空清澈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玻璃。
内卡河上的天鹅睡了,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在水面上静静地漂着。
城堡的灯光熄了,只剩下几扇窗户里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更远处,欧洲大陆在夜色里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往东是莫斯科,往东南是布达佩斯,往东北是BJ。
陆沉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到便签本。
他把它掏出来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在所有的实线、虚线、点线的最上方,他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这个节点没有和任何其他节点连线,只是孤零零地待在整张图最高的地方。
——
第二天。
陆沉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不是方宜民那种“起床了起床了”的拍门,是很有节奏的三下,停顿,再三下。
何巍从下铺探出头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陆沉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是浅棕色的,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的西装料子很好,站在海德堡大学学生宿舍那窄窄的走廊里,和墙上那些被无数届学生贴过又撕掉的海报残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得笔直。
“陆沉先生?”浅棕色头发的男人用英语说,口音很轻,像是常年在国际场合使用英语的那种轻,听不出具体来自哪里,“我是迈克尔·霍夫曼,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数学科学部副主任,这位是我的同事,詹姆斯·陈。”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印着NSF的徽标和两行头衔。
名片纸很厚,边缘是圆角的,捏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重量感。
“我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陆沉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霍夫曼。
NSF,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