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领队走出来。
他的表情——陆沉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那个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不是一个领队在拿到最终成绩后会有的任何一种表情。
是一种确认。
像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等了很久,等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然后确认它确实发生了。
他身后跟着方宜民。
方宜民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着没哭、憋到毛细血管自己扩张了的那种红。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白色的纸张被攥出了褶皱。
刘领队走到中国队面前站定。
休息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连方磊的脚步都停了。
“成绩出来了,”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里,顾小北把书页的一角卷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方磊的拳头攥紧了。
何巍把《代数学》合上了。
王雪松摘下眼镜攥在手里。
宋知行抱着那桶方便面的手收紧了。
陆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便签本的封面。
“团体总分,”刘领队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第一名。”
顾小北的书掉在了地上。
方磊的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砸得很重,但他没有感觉。
宋知行把那桶方便面抱得更紧了,纸桶被压出一个凹痕。
何巍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两只手平放在《代数学》的封面上,腰挺得很直。
然后他慢慢地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就那么抵着,一动不动。
王雪松把眼镜重新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作网络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后来陆沉看到那一行字写的是:“节点已确认。”
方宜民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手指还在发抖。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不容易……
强装镇定的领队拿纸的手在颤抖。
陆沉接过来,是团体总分的排名表。
他往下看,苏联队第二,美国队第三,匈牙利队第四。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在个人总分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知道了刘领队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个人成绩,”刘领队的声音继续响着,“陆沉,满分,金牌。”
方磊的拳头又砸了一下大腿。
“何巍,三十九分,金牌。”
何巍的额头还抵在手背上。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陆沉能看到。
“顾小北,三十八分,金牌。”
顾小北把脸埋进双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比昨天厉害得多。
三十八分,满分四十二。
她在第一场第三题没写完的情况下,第二场三题全对,硬是把总分拉到了金牌线上。
“王雪松,三十七分,银牌。”
王雪松在那张图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以后把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顾小北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边。
顾小北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摸到了那颗糖,攥住了。
“方磊,三十六分,银牌。”
方磊没有再砸大腿。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巴张着,像有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出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口气呼出去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爸会哭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宋知行,三十五分,银牌。”
宋知行把那桶被压出凹痕的方便面举起来,对着它说了一句“值了。”
然后他把方便面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刘领队面前鞠了一躬。
鞠完之后他直起身,脸上是笑着的,眼泪流下来了。
刘领队把每个人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在何巍身上停了一瞬,在顾小北身上停了一瞬,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瞬。
“你们六个,”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块钢板被压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颤音,“是中国参加IMO以来,总分最高的队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国旗。
这一次他没有折起来,他把国旗展开,两只手举着,举到六个人面前。
“这面旗子跟了我十几年,今天,它跟你们一起。”
顾小北第一个伸出手摸到了国旗的一角。
然后是方磊,然后是宋知行,然后是王雪松,然后是何巍。
何巍的手从《代数学》封面上抬起来,伸出去,握住了国旗的边缘。
他的额头离开了手背,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是所有他见过的数学结构同时在发光。
陆沉最后一个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到国旗的布料时,那面旗子已经被前面五个人的手握得温热了。
红色的布料,黄色的五角星,在他的指尖下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质感。
前世的他见过无数次国旗升起,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实验室的国庆联欢会上。
但从来没有用手摸过。
他握着国旗的一角,站在海德堡大学休息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雨还在下,内卡河上的天鹅在雨里变成了模糊的白点。
对岸的城堡废墟在雨幕中沉默地站立。
下午,闭幕式在礼堂举行。
各代表队按团体总分排名依次入场。
中国队第一个走进礼堂。
陆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何巍、顾小北、王雪松、方磊、宋知行。
他们穿着藏青色的队服,胸口印着小小的国旗。
礼堂里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旗帜悬挂在穹顶两侧,中国的五星红旗在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因为团体第一的旗帜会被悬挂在最近的地方。
刘领队在入场前把那面跟了他十几年的国旗从口袋里掏出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陆沉的手里。
“你拿着,”他说。
陆沉把那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
布料已经被刘领队的体温焐热了,又被前面五个队友的体温焐热了,现在正在被他的体温继续焐着。
颁奖。
团体金牌。
中国队六个队员鱼贯上台,站成一排。
组委会主席——那个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的德国老教授。
把金质奖章一枚一枚地挂在他们脖子上。
奖章是圆形的,正面印着IMO的会徽,背面刻着年份和举办地。
挂到陆沉的时候老教授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比他讲台高出一个头的孩子,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陆沉听到了。
“You wrote a lot. You earned a lot.”(你写了很多,你赢得了很多。)
个人金牌。
陆沉第二次走上领奖台。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