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他怎么不梦见个四十七呢。”
“他说过程梦不出来,光有答案不给分。”
顾小北笑得更厉害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以后她把剩下的半份米饭吃完了,红烧肉也吃完了。
窗台上的苹果核又多了一个。
六月二十号,最终人选公布。
这一次刘领队没有发信封。
他把十八个人叫到活动室,关上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讲台上放着一份名单,正面朝下。
“这半年,你们做了几百道题,考了四次综合测评,写了不知道多少斤草稿纸。”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坐在后排的人要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今天这份名单,决定了你们中间哪六个人代表中国去德国。”
他拿起名单,翻过来。
“念到名字的,留下。没念到的——我知道你们很难过,但难过完了,日子还要过,数学还要学。”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陆沉。”
陆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紧了一瞬。
不是紧张,是一种确认——半年前从莫斯科回来后,他收到中科院特聘邀请的那个下午,父亲在院子里跟他说“你走到哪儿根都在这里”。
现在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何巍。”
何巍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动,只是把一直攥在手里的草稿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那是他的群表示论框架手稿的最后一页,今天早上刚改完的。
“顾小北。”
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
旁边的方磊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擤了擤鼻子,抬起头,眼睛红了但表情是笑着的。
“王雪松。”
王雪松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坐在他旁边的宋知行后来偷偷看了一眼,那行字是:“节点未删除。”
“宋知行。”
宋知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又坐下,像一个忘了怎么使用自己身体的人。
“方磊。”
方磊腾地站起来,然后又想起不应该站起来,又坐下去。
坐下去以后他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六个名字念完了。
刘领队把名单放下。
“以上六人,组成1990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国国家队。”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热烈的那种,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在鼓掌。
留下来的人在鼓掌,没被念到名字的人也在鼓掌。
掌声在拉上窗帘的活动室里来回撞,撞出了一种很复杂的声音。
陈志远没有被念到。
他坐在陆沉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也跟着鼓掌,拍得很用力。
六月二十五号,国家队出发前一天。
走廊里传来方宜民的声音,他在挨个宿舍通知明天的出发时间。
“早上六点集合,六点半出发去机场,护照和签证统一保管,谁都不许迟到——”
陆沉合上便签本。
明天出发。
——
七月三号,北京首都机场。
陆沉是第一次走进国际出发厅。
大厅的屋顶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清上面纵横交错的钢架结构。
阳光从侧面的大玻璃窗灌进来,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照得发亮。
广播里的女声每隔几分钟就报一次航班信息,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泡在一缸温水里。
刘领队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叠护照——那种老式的棕红色封面护照,内页的照片还是黑白的,盖着钢印。
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摸一下胸口的口袋,确认那叠东西还在。
方宜民拖着一只大号行李箱跟在后面,箱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大厅这头响到那头。
陈志远也来了。
没有被选上的队员,只要是家在BJ或者能自己解决交通的,都来送行。
陈志远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那本已经翻烂的吉米多维奇。
他把陆沉拉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方便面和一袋榨菜。
“我打听过了,德国的东西吃不惯,面包是酸的,香肠是白的,连酱油都没有。”
他把塑料袋塞进陆沉的随身包里,“方便面省着吃。榨菜是涪陵的,正宗。”
陆沉看着塑料袋里那两桶方便面,包装上印着康师傅三个字,红烧牛肉味。
1990年,康师傅刚进大陆没两年,在县城的供销社里还属于高档货。
“你自己买的?”
“我妈从天津捎回来的,我家攒了一箱。”陈志远把书包拉链拉上,“我跟我妈说,给集训队最好的那个人吃,我妈说,那得给。”
广播里响起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的通知。
刘领队开始点人,六个队员加上他和方宜民,八个人排成一行往值机柜台走。
送行的人被拦在黄线外面。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陈志远站在黄线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腰挺得很直。
他看到陆沉回头,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机场太吵听不见,但陆沉看口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爬山。
法兰克福。
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陆沉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跑道是灰白色的,和BJ的跑道颜色没什么区别;但跑道尽头以外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尾翼上画着不同标志的飞机,汉莎航空的仙鹤、法国航空的海马,还有一个他前世坐过无数次但这一世第一次见到的垂直尾翼——上面画着红白蓝三色。
出关的时候出了一点小状况。
方宜民的护照照片和他本人不太像——照片上是半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留着胡子。
德国边检官员拿着护照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照片,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方宜民赶紧用英语解释,说“that's me,that's me”,紧张得把me念成了米。
最后还是刘领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国家体委出具的中英文对照证明文件,盖着红章,边检才放行。
何巍拖着行李箱走出边检通道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检查口。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护照上那张黑白照片真的有用。”
“什么用?”顾小北问。
“证明你是你。”
出了法兰克福机场,一辆大巴车把他们直接拉到了海德堡。
IMO的举办地安排在海德堡大学,一座建在内卡河畔的小城。
大巴车驶过内卡河上的老桥时,全车的人都安静了。
桥是石砌的,桥头堡像童话书里画的那样,尖顶、圆窗、爬满常春藤。
河水是深绿色的,缓缓流过桥洞,河面上有天鹅在游,白得像漂在水上的云朵。
河对岸的山坡上,海德堡城堡的红色砂岩废墟半掩在绿树丛中,夕阳照在残存的墙面上,把整座废墟染成了金红色。
王雪松第一个打破沉默。
“这座桥是十八世纪建的。”他说,“歌德从上面走过。”
“歌德是谁?”方磊问。
“写《浮士德》的,德国最厉害的诗人。”
方磊哦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诗人走十八世纪的桥,我们走诗人走过的桥,那我们算不算——”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大巴车停在海德堡大学国际交流中心的门口。
那是一栋灰黄色的三层建筑,窗户是狭长的,窗框漆成墨绿色,外墙上爬满了地锦,密密层层的叶子把整面墙遮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