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家!BJ来信!”
陆敏从屋里跑出来接信,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落款。
国家教育委员会。
然后一路小跑着把信递给还蹲在地上看杀鸡的弟弟。
“教委的,不会是又让你去比赛吧?”
陆沉在裤子上擦干手上的水,拆开信封。
信是国家教委和中国数学会联合署名的,盖了两个红章。
内容很简短:为备战今年七月在联邦德国举行的第三十一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集训队定于二月一日在BJ正式组建并开始第一阶段集训。
集训地点在清华大学数学系。
陆沉同学作为上届苏联比赛的金牌得主,直接入选集训队,免予参加选拔考试。
报到时间:一月三十日至二月一日。
集训周期:第一阶段预计持续至四月中旬。
后面附着集训期间的食宿安排和注意事项,还有一张需要填写的基本情况表。
二月一日。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换算成公历是一月十八日。
还有十二天。
陆沉把信看了一遍,递给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母亲。
李秋萍接过去,倒着拿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掉了个方向重新拿着,看了几秒钟又递给了陆庆国。
“你看看,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陆庆国就着围裙擦干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遇到联邦德国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陆沉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读。
读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德国。”他说,“比莫斯科还远。”
“在西边。”陆沉说,“从BJ飞过去大概十个小时。”
陆庆国没有再问飞过去要十个小时意味着什么。
他蹲回杀鸡的搪瓷盆旁边,继续拔鸡毛。
开水烫过的鸡毛散发出一股湿漉漉的家禽气味,他一把一把地薅着,动作不紧不慢。
拔到翅膀位置的硬羽时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陆沉。
“什么时候走?”
“最晚三十号到北京,路上要走两天的话,二十八号动身。”
“票好买吗?”
“信上说,凭通知到县教育局开证明,火车站有专门窗口。”
陆庆国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拔鸡毛。
拔干净以后他拿喷灯燎鸡身上残留的绒毛,火苗呼呼地响,烧焦的毛根蜷曲起来变成黑色的小点。
他把鸡翻了个面,火苗跟着翻过去。
“上次去莫斯科,你妈给你收拾了两件毛衣。”他说,声音隔着喷灯的响声传过来有点含糊,“德国七月份是夏天吧?”
“是夏天。不用带毛衣。”
“那带什么?”
“衬衣就行。”
陆庆国关掉喷灯,把光溜溜的鸡拎起来对着天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毛根。
“那让你妈给你买两件新衬衣。去德国穿,别让人家觉得咱中国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晚上吃红烧肉是一样的语气。
但陆沉听出来了——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象那个他从未去过的联邦德国,想象儿子站在那个地方的样子。
他想象不出德国是什么样的,但他能想象儿子应该穿得干净体面。
这是他能触及的最远的地方。
李秋萍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绿色的塑料封皮磨得发白。
她把存折递给陆庆国:“明天去信用社取点钱。两件衬衣,一条裤子,一双凉鞋。德国夏天也要穿鞋吧?”
“要的。”陆沉说。
“那就再买双鞋。”
陆敏一直在旁边没说话。
等父母的讨论告一段落,她走到陆沉身边,拿过桌上的信封抽出那封信,把联邦德国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西德。”她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地理课上学过的名词终于和自己的生活产生了联系,“你去了以后,帮我看看有没有那种带小熊图案的邮票。我们班有个女生集邮,她有一张东德的,整天拿出来显摆。”
“好。”
“还有。”陆敏把信放回桌上,声音低下去,“你上次去莫斯科,回来瘦了一大圈。这次去德国,多吃点。德国香肠很有名。”
“你怎么知道德国香肠很有名?”
“《世界知识画报》上看的。”陆敏说,“我们学校阅览室有。画报上说德国人一天吃三顿香肠都不腻。”
陆沉看着姐姐。
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早点回来,她说的是邮票、香肠、画报上看到的那个遥远世界的碎片。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用一种不让自己显得太在意的语气。
“我会带邮票回来。”陆沉说,“香肠带不了,但可以给你寄明信片。”
陆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点亮光藏起来,撇了撇嘴。
“随便你。”
离出发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李秋萍把陆沉的全部衣服翻出来重新洗了一遍,连去年压在箱底的夏天的确良衬衣都翻出来,用肥皂搓了,过了三遍清水,晾在院子里。
冬天的阳光薄薄的,衬衣晾了两天才干透,干了以后她收进来,在灯下一件一件地检查扣子有没有松动,领口有没有泛黄。
发现一件白衬衣的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汗渍,她想了想,用蓝墨水在水里兑了淡淡的蓝色,把衬衣泡进去。
这是她从邻居那儿学来的土法子,蓝颜色能把黄颜色衬白。
陆庆国去信用社取了钱,又去供销社买了两块的确良布料。
李秋萍请了巷尾的孙裁缝来家里给陆沉量尺寸。
孙裁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脖子上挂着一根软皮尺,两只手在陆沉肩膀和腰背之间飞快地比量着,嘴里报出一串数字让李秋萍记下来。
量到袖长的时候她的手在陆沉手腕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手腕子细,但骨头硬。”她说。
李秋萍在旁边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敏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腾了好几个晚上。
陆沉有一天路过她房间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彩色的丝线,手里拿着一根钩针正在跟一团毛线较劲。
她的手法很生疏,钩了拆拆了钩,毛线被她折腾得起了一层绒毛。
临行前一天晚上,陆敏敲开了陆沉房间的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是一个用彩色丝线编成的小挂件,巴掌大小,形状不太规则,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只试图做成熊模样的东西。
黑色的线做眼睛,棕色的线做耳朵,肚子上用红线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
“我手笨。”陆敏说,眼睛不看他,“编了好几个晚上才编出这一个能看的。你爱带不带。”
陆沉接过来。
丝线上还带着姐姐手心的温度。
他把挂件翻过来,背面收线的地方打了三个死结,线头剪得参差不齐。
“我会带的。”他说。
陆敏的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一月二十八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县城的街道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霭里。
陆庆国借了赵大江的那辆三轮摩托,把陆沉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包,装着换洗衣服、两本数学书、那本便签本和张克明的出入证绑在后座上。
李秋萍往旅行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一饭盒红烧肉、一罐腌萝卜,塞得拉链差点合不上。
陆敏没有来送。
她说起不来,但陆沉出门的时候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
到了火车站,陆庆国去窗口取票。